“医生,他” 严锦刚想说他没有家属了自己能不能先替他签,病床上的莫问却跟突然回光返照一样,声音虚弱但清晰地说了一句话:“我可以自己签字,救救我。” 救救我。 半年多前,莫问独自躺在冰冷的医院里,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救救我。 哪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抗药性,哪怕他知道大多数药物对他来说不会起什么作用 但他想活下去,所有的治疗,无论可能出现什么样的副作用,他都接受,只为了增加那001%的成活几率。 他肩负了那么多人的爱和期许,他不能死啊,他必须活下去。 医生迅速拿了笔,莫问凭着肌肉记忆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严锦就这么看着莫问吐着血被推入了抢救室,有点儿无助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烨打电话。 上山时几人都带了卫星电话,周烨从那个地窖里爬出来,按下接听。 “喂?” “周副莫法医和齐队现在都在抢救,我” 其实严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说了这一句就卡壳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周烨直接炸毛:“莫法医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他从下山之后就开始吐血,一直吐血,刚刚昏迷送进去抢救了” 严锦还是人跑了 李天佑的父亲是名缉毒警察,在他十岁那年牺牲了。 李天佑的母亲死活不让他子承父业,母子两个僵持了很久,最终各退一步:可以考警校当警察,但绝不能当缉毒警。 这件事儿齐焱和周烨一直都知道,那次行动的时候其实没打算让老李去,奈何局里缺人手,老李自告奋勇去了。 去了就没回来。 老李的母亲在老李去世后没一年就病逝了,这事儿在齐焱和周烨心里都是个坎儿。 周烨从小耳濡目染,比齐焱看得开,齐焱却是第一次直面死亡。 从那以后齐焱行事就很小心了,格外谨慎,每次大型行动方案至少准备五个,对自己的安全却不怎么在意。 似乎是知道自己命硬抗造一样,依旧什么事儿都冲在第一线,伤害能减免就减免,不能减免就把自己当肉盾用,队里不少人被他救过。 但是莫问 “周副,撬开了!” 小黑的声音把周烨从回忆中唤醒,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朝着被撬开的水泥板走去。 水泥板下是一扇木门,打开后延展出一个梯子。 周烨高度戒备,先喊了几声,确定下面没人回应后举着枪踏上楼梯。 梯子很稳,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在下沉。 下面有空间,很大的空间。 周烨走得很慢,强光手电的光只能包裹住一小片区域。 走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房间内站着很多的“人”。 密密麻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举枪的他。 周烨几乎差点儿就要扣动扳机,他猛地将枪口抬起,光束随之横扫过去。 光所及处,没有预想中穷凶极恶的面孔,只有一片寂静的、凝固的“人群”。 不是人。 是人偶。 数不清的人偶。 人偶姿态各异,或坐或立,有的微微歪着头,有的抬起精巧的手臂。 表情也极其丰富,大笑的,哭泣的,微笑的,恐惧的鲜活生动的表情几乎让周烨以为这是活生生的人。 人偶们有一些穿着繁复华丽的洛丽塔裙装,蕾丝、缎带、蓬松的裙撑,保持着夸张又精致的造型。 有些则穿着日常服饰,甚至还有几套熨帖的警察制服,穿在比例完美的人偶身上,透着一股诡异的不协调感。 周烨只觉得有股凉气从后背一路窜上后脑,冷得他全身发麻。 “我操。” 身后跟着下来的小黑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几名警察先后下了楼梯,站在楼梯附近打量着房间的场景。 这底下远比上面看到的废弃建筑要宽敞,显然经过了精心扩建和装修,墙壁平整,甚至贴着带有暗纹的壁纸。 靠墙是长长的置物架和工作台,上面堆满雕刻工具、各色颜料、假发、成卷的布料和小型缝纫机。 这里很像是一个狂热艺术家的工作室,只是“作品”太过逼真,反而生出毛骨悚然的气氛。 “开始搜查,小心点。” 周烨压低声音,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人偶空洞的眼睛上移开,手电光仔细掠过每一个角落。 很快,他发现了一扇虚掩的门。 推开,是一间卧室。 风格与外面工作室的杂乱截然不同,极致的“精致”与“梦幻”。 一张挂着粉色纱幔的公主床,铺着带蕾丝边的洁白床品。 同色系的书桌、梳妆台,上面摆放着晶莹的玻璃饰品和几个同样穿着洛丽塔裙装的小型人偶。 墙壁是柔和的奶白色,甚至贴着几幅笔法稚拙却装裱用心的简笔画。 整个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与上方的破败废墟形成撕裂般的对比。 周烨走到梳妆台前,指尖抹过台面,没有灰尘。 抽屉里是叠放整齐的衣物,尺码偏小,风格与外面那些人偶如出一辙。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气顺着脊椎爬升。 这里近期有人居住,应该是个小女孩。 “周副,这边!” 小黑在卧室角落发现了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房间,更像一个储存室。 靠墙是金属架,一层层整齐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 周烨拿起一瓶,标签上是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代号,有些是麻醉剂成分,有些则不明用途。 另一些罐子里装着油彩、丙烯颜料,色泽鲜亮。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制剂气味,混合着松节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