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再敏锐也只是直觉。 莫问身上有秘密,而且不是普通的秘密,他甚至怀疑今晚小狐狸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送他回家,故意让他看到那些资料。 可目的是什么呢? 草木皆兵 只是考验他的品格吗? 考验他会不会在别人家里乱翻东西? 也不对吧? 回过神儿来,齐焱总觉得今晚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却又说不清哪里有问题。 莫莫明显不舒服的状态肯定不是装的,没有人能完美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齐焱一边解扣子一边有些烦躁地走进浴室,冷白的灯光由上而下倾泻下来,腹部的线条若隐若现。 不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莫莫蜷缩在床上毫不设防的样子,得洗个澡冷静一下。 这一晚,一墙之隔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睁眼到后半夜。 直至天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窗外的枝丫,莫问才惊觉自己似乎是失眠了。 失眠了怎么办? 莫问的答案是凉拌。 前阵子刚死里逃生的时候天天不敢睡觉,后来慢慢调理好了,沾着枕头就能睡。 不管怎么说,失眠也算是老朋友了,今天又来串门了而已。 睡不着也没硬睡,莫问选择起床洗漱,出门吃个早餐,顺便在周围好好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说干就干。 莫问换了一身清爽的运动装,背上包,像往常一样下了楼。 清晨五点半,天光早已经大亮,日出被城市里林立的高楼挡了个严严实实。 莫问凭着记忆往走出家属院,拐了一条街,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整条街都醒了。 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茫茫的水汽一股脑儿地往上涌,把“老王早点”四个褪色的红字熏得朦朦胧胧。 炸油条的锅子支在路边,金色的油面“滋啦啦”地响着,面团一放进去,便欢快地膨胀开来,带着一股焦香的热浪直往人鼻孔里钻。 旁边烙馅饼的平底锅转得吱呀作响,面皮被油煎得“嗞嗞”冒泡,露出里头若隐若现的韭菜肉末。 “豆浆——热的!” “茶叶蛋,入味的茶叶蛋嘞——” “刚出笼的肉包子!” 叫卖声高高低低,混着剁菜板的“咚咚”声、扫码支付的到账提示音,织成了一片热烘烘的市井交响。 莫问看到有学生装扮的男孩女孩们揉着惺忪睡眼等在煎饼摊前,上班族一边看手机一边拎走袋装的小米粥,几个大爷不慌不忙地坐在小马扎上,就着豆腐脑啃油条。 真惨,周末还要上学上班。 空气是复杂的,也是丰盛的。 新磨的豆浆带着纯粹的豆腥气,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散发着质朴的谷物香,刚撒上葱花的馄饨汤清亮诱人,还有那霸道十足的、从烤炉里飘出来的芝麻烧饼的焦香 它们不分彼此地交融在一起,成了一张网,一张温暖的、活色生香的网,将每个过路的人都轻轻网在当中。 莫问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这饱满的人间烟火气,一夜的辗转与清冷,仿佛都被这扑面而来的暖意融化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莫问一脚踏入人间烟火,没走几步就被一阵浓郁的豆香牵引着,走到了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大姐,一边收钱找零,一边用长柄勺在巨大的豆浆桶里搅动。 莫问在摊位前停了下来。 “一碗豆浆,一笼包子。” “好嘞!打包还是在这吃?” “这儿吃。” 他端着粗陶碗和冒着热气的小笼笼屉,在角落里一张低矮的小方桌旁坐下。 豆浆很烫,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醇厚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瞬间暖透了肠胃。 小笼包皮薄馅足,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蘸点陈醋,轻轻咬开,滚烫鲜美的汤汁立刻在口中爆开。 嗯!好香好香!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好好吃饭啊。 莫问想起小时候看动画片里小朋友犯了错被罚不让吃饭,就问妈妈为什么不能吃饭。 妈妈敲了敲他的小脑瓜,跟他说那是不对的,犯了错也要好好吃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 他记住了,记了二十年。 半死不活的那段时间,看见吃的就恶心,全靠妈妈的这句话艰难地撑了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啊。” 妈妈温柔的声音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回荡在他的耳边。 遥远的、来自二十年前的、妈妈的声音。 他是幸运的。 虽然小时候爸妈工作都很忙,但对于他的教育一点儿没有疏忽,给了他足够的爱来面对这个纷杂的世界。 但他也是不幸的。 那么爱他的爸爸妈妈因为他葬身火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拖着一副残破的躯体苟活在世界上,现在甚至连追查凶手都有些力不从心。 莫问又咬了一口小笼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条飘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早餐街。 那个坐在三轮车车斗里看手机的中年男人,已经看了十几分钟,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不像在刷视频,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斜对面,那个穿着不合时宜的黑色夹克的年轻人,油条只咬了两口,眼神却频繁地瞟向家属院的方向。 还有更远处,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它停的位置,刚好能将这条街的动静,包括莫问所在的这个早餐摊,尽收眼底。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耳畔依旧是喧闹的市井人声,但此刻在莫问听来,每一种声音似乎都被剥离出来,放大、分析。 那声突兀的咳嗽,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那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莫问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小笼包的笼屉叠好,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有点草木皆兵了。 这样不行,他得调整一下心态。 - 隔壁的齐焱就是另一种画风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终于睡着了,直接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多,醒来时看着已经垂直照射进来的阳光,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坐起来缓了几秒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 聚餐,莫莫,酒,回家,资料 等等。 莫莫好像跟自己是邻居来着? 摄像头 齐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翻了半天终于在桌角找到了手机。 十二点十六分! 喝完酒后对时间的概念变得有些模糊,他不记得昨晚是几点睡着的,只隐隐约约记得辗转反侧了许久,一想到莫莫就在隔壁以及那些资料大脑就无比清醒,最后实在太困了,想着想着睡着了。 也不知道莫莫怎么样了,还难不难受。 - 同一时间,罗阴市最大的自由搏击馆。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原本该是呼喝声、击打声不绝于耳的训练场,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场馆正中央,站着莫问。 远远看去,他与周围肌肉虬结、充斥着力量感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形高瘦,像一根立在狂风中的青竹,只穿了一身普通的运动衣,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拳套,没有护头护齿,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仿佛只是误入此地的路人。 现在,以某路人为中心的三米之内没有任何一个站着的人,教练们七倒八歪地躺了一地。 莫问感受着身体内格外活跃的细胞渐渐平静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离他五米远的馆长。 馆长李虎腿一哆嗦,差点儿没给跪了。 早上九点这祖宗就来了,交了钱说要找陪练,要找厉害的。 前台小妹看他细胳膊细腿的还戴着助听器,还不愿意带护具,怕给打坏了,安排了个才入职没多久的新手教练,嘱咐人下手轻点,结果刚上台没两下就被撂倒了。 据说这祖宗当时很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有点儿失望。 教练们觉得被轻视了,轮番上阵,后来甚至都两个一块上了,愣是连人家一根头发都没碰着。 后来后来就这样了。 李虎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哥,咱别打了呗,我们把钱退给您,不,退您三倍,您看能不能换一家?” 莫问眨了眨眼,显然是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我不打了,也不要钱,他们应该没事吧?”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中响起,很突兀,但所有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练拳的小打小闹受点儿伤多正常,没事儿,皮都厚着呢。” 李虎笑得谄媚,昂扬的头发都快塌到头皮上了。 莫问点点头,寻思着确实也没下重手,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