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宅。 邓游尘一回来,就让人请了大夫,给邓栖云看脚,道是没有大碍,揉些跌打损伤的药油便好。 邓游尘颔首,又礼数周全地将人送走,便听前厅来人说,晏行止来找他。 邓游尘一愣,摇着扇子踱至厅堂,笑问:“才见过,怎么又来了?不怕皇帝找你喝茶?” 皇帝此前那番问话,分明有试探晏行止和邓氏关系之嫌。如今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日益紧张,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晏行止不仅不避嫌,反而来得愈发勤了。 晏行止老神在在坐在玫瑰椅里,道:“我和你相识,是众所周知的事,老死不相往来,反倒显得有鬼。” “你倒是得看得开,”邓游尘顺势坐到对面,正瞧见中间案几上的青布包,冲着努了努下巴,“这是什么?” “杨梅。”晏行止答。 邓游尘受宠若惊,便要伸手去拿,“你还给我带了东西啊……” “有虫,”晏行止淡淡道,“你最好拿盐水泡一下。” 邓游尘一个玉盘珍羞养大的富贵公子,卖相略差的果子都不会多看一眼,哪里能忍受这些。 他一想到虫子就头皮发麻,讪讪收回了手,“那还是不要了。” 晏行止很赞同地点头,“也行,拿去喂鸟吧。” 竟是全然不在乎这份礼物落入哪里。 邓游尘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包杨梅并不是什么赠礼。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晏行止,问:“你不是专程来给我送杨梅吧?找我有事?” 青年眸色微凝,指节在案上有节律地叩了两下,语气放得很低,反而透出一股十足的慎重:“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邓游尘挑眉,眼中浮起些微兴味,“这倒难得了。有什么事你想不明白,还要来问我?” 晏行止脸上仍旧不苟言笑,字字有顿:“怎么,娶一个从良的婢女为妻?” 作者有话说: 霍香:一个总是在丢东西的可怜鬼。想了半天,最后发现,小晏开窍之后效率就是很快,极端的压抑代表性格也有点极端,然后还会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还有一章 晏行止三岁读诗,四岁读经,还未完全解意,已深知那些圣贤道理。祠堂里镌刻的家训,也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他的父母,亦是众人称贤称德的伉俪。 可人后,他们实则争执不休。 晏行止从前并不知晓,直到某日请安回去,中途发现落了东西,折返风华堂,撞见那狂呼乱抢的争吵。从那以后,他似乎就常常看见父母争吵的场景。 母亲鬓发微乱,哭父亲宠妾灭妻,不顾她侍奉婆母之苦,哭她那个流产的孩子。 父亲则脸色铁青,手指着,说母亲挟忿逞戾,悍妒成性,不可理喻。 大概隔三差五说差不多的话也会累,渐渐,他们不再争闹,也不再说话,只有一些必要的语言,相敬如宾。 晏行止一时都不知这个形容夫妻关系的词语,究竟是夸赞还是嘲讽。 晏行止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为什么父亲可以一边满口礼教,一边又放纵自己? 而他的母亲,也许是个可怜人,但也会不分清红皂白地将所有不合她心意的人赶出府去,又哪里符合仁恕? 她其实也很讨厌柳氏和两个庶子,不过是迫于主母的体面,以礼相待,私下则时常在晏行止耳边絮絮叮咛,要远离庶恶,要守正,要争气。 可,何谓“正”呢? 仅仅是口中那些道理吗? 他想,人是生而恶的。 十三岁那年,他去了佛寺静养,经文没读进去多少,倒遇到了一个外邦来的疯和尚。 那和尚成日不修边幅,和他讲密宗,讲不净观、白骨观,神乎其神,玄之又玄。 晏行止体悟到的,只有修行者的虚伪——借着佛陀的教谕,行淫乱之事。 不过不净白骨观到有点意思,原来佛也发现了人身的脏污。光鲜体面的表象,底下实则爬满了蛆虫。 像那些杨梅。 他畏惧这些不净,只能愈发持续地修身,做一切应为之事,不越雷池。 可他仍然感觉到一阵一阵的虚无。 他变成了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乐,世人还会称赞他们恩爱。 他和她已经成就男女之实,本来就该做夫妻,之前的若无其事,纯粹是掩耳盗铃。 昔日,阿难向摩邓女乞水,说:“不论贵贱。” 是他不如阿难,太过驽钝,竟参不透这些。 过去已灭,未来未生,现在刹那不住。 他当机立断,便来向邓游尘讨经:怎么娶一个从良的婢女为妻? 邓游尘手里的扇子猛的一顿,缓缓压向手心,扇骨便根根合了起来。 “谁娶?”邓游尘确认问。 “我娶。”晏行止确认答。 邓游尘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巴,“你……要娶藿香为妻?” 晏行止讶然挑眉,“你怎么知道是她?” 邓游尘翻了个白眼,“你就带了她一个过来。” 难不成还能猜他在此处和哪个婢女一见钟情了?怎么深陷情网,脑子也变蠢了? 现在回忆起来,晏行止确实在霍香面前会有一点藏不住的暴躁,不过他自己大概不会承认。 邓游尘啧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不是关键!” 晏行止不解偏头,“怎么不是关键?你娶妻都不挑人的吗?” 邓游尘:“……你给我滚!” 晏行止认败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邓游尘叹了口气,竖起扇子,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直言道:“你不能娶她为妻。” “为什么?”晏行止反问,声音不高,语调也平稳,却很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出口成章,“宋真宗的皇后刘娥,乃歌女出身;魏文帝的皇后甄姬,亦是遗孀。你娶妻也非大富大贵。怎么我不能娶她?” 邓游尘总算明白他为什么来问自己了,一脸告饶的表情:“我娶妻不是高门大户,那也有门有户。晏度卿,你冷静一点,不要发疯!” “我很冷静。”晏行止道。 哪怕他此刻心跳得飞快,可他知道,自己很冷静,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冷静。 他为她徇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多这一次。世人的规则本就流于表面,他如何就不能改变?他打心眼里不认同父母的一些做派,又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愚孝。 “你冷静个什么你冷静!”邓游尘简直要被他这副样子气笑,“律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良贱不婚!” “她可以从良。” “要是从良就能解决,你也不来问我了,”邓游尘轻嗤了一声,手指往虚空一下一下点着,“你爹,你娘,能同意吗?还有朝堂上那些同僚世家,要怎么议论你?你的官声、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