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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页(第1页)

李隆基一怔,心绪大动,眼眶竟红了。方才阿姊已将江山托付,如今又摘下母妃遗物与他起誓——这做阿姊的,仍和幼时一般护着他。他念头一转,不由问道:“是为了陈阿妹?”  李琅足下一顿,微微回身,道:“自然。”  李隆基连忙起身,追上李琅,笑道:“你当真要把这位子让给我?”  李琅不答,只话锋一转,道:“三郎,你风流无定,今日爱此明日宠别家,过数日便丢开手。不过终有一日,你也会遇着一个人,教你站到我这处所立之地。我只愿你届时莫要选错。”  李隆基怔了一怔,提步跟上。望着阿姊背影,心中暗暗立誓:阿姊待我如此,她心里又只有陈阿妹,我此前竟尚疑其有杀我之意,思之惭愧。此生定当护住阿姊,绝不容任何人再动她分毫。  至殿门,回首一望那空荡荡之御座,李琅已推开大门,夕照哗然涌入,金红之色泼了两人一身。  姊弟二人跨槛而出,一并没入光里。  翌日,李旦下诏,册立李隆基为皇太子。  制书一出,满朝震动。  太平一党之人面如铁青,一个个梗着脖颈,却终究无一人敢出班驳斥。  李成器立于班列之中,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李隆基跪于金砖之上,双手接过太子金册,册身冰凉,沉甸甸压在掌中。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满殿冠冕朝服,朝李琅所立之处望了一眼。  李琅立于宗室列中,朝他微微一笑。李隆基心头大定。  姊弟二人既已同心,遂密定先削太平羽翼,再图一网打尽。此时李隆基虽是太子身份,行事多有掣肘,凡调兵、用人,皆须避人耳目,暗中经营。  李琅则以长公主之身,居中联络,替三郎周旋于朝臣与禁军之间,一如当年替相王府铺路之时。她将门下客、朝中支持她的文臣一一引荐于隆基,谓曰:“我今身子不好,这些事往后也管不得了,尔等日后便辅佐太子罢。”  那些人本因安兴长公主而来,今闻此言,自然唯唯应下。李隆基那头,禁军中有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等旧交,朝中人不成势,今又添得李琅让来众人,势力渐厚。  太平那头看着,只觉李琅当真要退,连门下人都往外推,倒放松了几分。  于是李旦抓住时机,特简姚元之、宋璟二人。  姚元之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左庶子;宋璟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此外,张说、刘幽求辈亦各在东宫官属之列。  太平公主一党方觉,便如惊巢之虎,伺机反扑。其党于朝堂屡屡发难,日参一人,月劾一党。  此举果然奏效。  姚元之与宋璟密奏李旦,请将太平公主迁往东都、出诸王为刺史,以安人心。  太平公主闻之,大怒,先至东宫问罪于李隆基。她毕竟姑母之尊,又为拥立圣人之大功臣,入得东宫,亦不坐,只立于堂中,语气冷淡:“三郎,我且问你,姚元之、宋璟那两个东西,是你授意的?”  李隆基垂首道:“姑母息怒,侄儿不敢。”  太平冷哼一声,亦不多作纠缠,只道:“去,将你阿姊请来。我有话当面说。”  李琅本不欲往,太平之人一拨接一拨来请,话虽客气,却隐然有不容推辞之意。  李琅无奈,到底还是去了东宫。  太平见其至,将二人痛责一番。  李琅淡道:“姑母误会了。姚、宋二人上书,乃他二人自己的主意,我与三郎并不知情。”  太平视之,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李隆基惶恐,上疏称姚、宋二人“离间姑兄”,请加罪惩办。  李旦遂贬姚元之为申州刺史,宋璟为楚州刺史。二人离京,依前约将进言之责尽揽己身,缄口不言,亦不让人相送,转身便走。  太平趁隙安插亲信,将空出之位一个不落填得严严实实。  复放风声,言太子非嫡非长、名不正言不顺,又遣术士以天象为辞向太上皇进言,道帝星有变,皇太子当登基——原欲教李旦疑心太子。  不料李旦听罢,沉思片刻,竟当术士之面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禅位。”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太平一党当即欲联名上书劝阻,然李旦心意已决,不容分说。  原来他早就架不住这朝中夹击了。不止是大郎李成器心中有苦,李旦本性谦恭退让、不好争权。  如今二次登基,又是被儿子与妹妹推上来的。他本不以万乘为贵,太平与李隆基两党相争日烈,他夹在中间,既压不住妹妹,也拦不住儿子,数月以来如履薄冰,较当年做傀儡时更觉煎熬。  此刻彗星现于天际,太平党羽借机散布“星变主除旧布新,皇太子当为天子”之说,原欲逼他废太子。李旦却正好借坡下驴——他早不想坐这把椅子了。  先天元年八月庚子,含元殿钟声九响,满朝文武分列两班。李旦御殿,亲授传国玺于李隆基,退为太上皇,自称“朕”,命曰“诰”,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仍决于太上皇,余皆决于皇帝。  李隆基着衮冕,御含元殿,即皇帝位。  礼官一声高唱,如裂帛破空,直冲殿顶梁椽。  李隆基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白玉冠,一步一步踏上丹陛。  此时万国来朝,吐蕃、新罗、突厥、契丹、林邑、大食、波斯、天竺诸国使节,皆持节立于丹墀之下,衣冠各异,言语不通,却齐齐仰首望着殿上那位新君。  殿前金甲御仗宿于庭中,旌旗蔽日,笳鼓喧天。  李隆基行至御座前转身而立,袍上十二章纹照得流光溢彩,日升月恒,龙蟠山峙。  内侍跪奉玉玺,李隆基伸手接过,两掌合拢,高举过顶。  玺高一寸,满殿文武齐齐跪伏,衣甲窸窣如潮漫沙岸。  礼官再唱,声震梁尘。  李琅立于殿右班列之中,紫袍金鱼袋,与太平姑母遥遥相对。太平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门下五宰相——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陆象先——分列两侧,此刻皆垂目不语。  李隆基抱玺于胸,阖目一瞬,随即睁眼,稳稳坐定。扫过满殿俯伏之头,礼官再唱,声如洪钟:“改元先天,大赦天下。”  侍臣捧黄绫诏书展于丹墀,朗声读之,诏曰:改是年为先天元年,减免租赋三成,释宫人三千归家,甄别天下冤狱,凡涉旧案者一一重审。  李隆基端坐御上,满殿寂然中,忽有人低低念了一声——“先天。”  先天者,先于天而行事。  他抬目望去。目光劈开满殿乌纱紫袍,穿过袅袅青烟,落于李琅之处,姊弟四目相对,玉珠微晃,叮然一响。  李隆基登基,首以厚待阿姊为政。  诏下,加封李琅为安国长公主,食邑增至八千户,赐金印紫绶,仪同亲王,开府置官属,一品以下皆可授。复诏曰:长公主出入宫禁,可佩剑乘舆,不必通传;又拨北衙禁军虎符一副,置府兵千二百人,亲将之,不隶南衙,直承天听。旨意传至,满朝皆惊——此等恩遇,开国以来未尝有之。  朝野观之,俨然欲与共半壁江山。  旨至之日,李琅面淡如水,但收诏入袖,谓传旨内侍道:“替我谢过三郎。”别无他言。  既受封,李琅将八千户食邑尽付陈鹿隐旧部打理。  阿史那掌牧场,王元宝主商事,安四娘督织坊,陈鹿鸣理田庄,一桩一桩分派停当,各得其所。  王元宝素不信天家情义,尝放硬话:李家人来,恕不接待。如今眼见李琅对陈鹿隐那份痴心竟实打实的,心口那堵墙便哗啦塌了半截。  次日清早,亲自登门,提一包剑南春茶往案上一搁,撂了句:“陈鹿隐那田舍婆若还在,定会欢喜这个。”说罢转身便走。  李琅先是一愣,转念一想:王元宝两京滚了大半辈子,出了两京地界便是乡野,不在权贵之列便是田舍婆。他说田舍婆,倒不算骂,是句大实话。李琅笑了一下,将茶付了仆从。  王元宝动容归动容,行数步又折回,自袖中取出一卷旧契,于案上平平展展铺开。纸已泛黄,白纸黑字,上有李琅亲笔,写得明白:谢县盐池一成的收入,分与永宁窟。他指着那行字,抬头望向李琅,笑了一笑,那笑里三分狡黠、七分坦荡:“当年签此契时,我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相王府赢了。”语未竟,目中有光一闪,将后半截话与那卷旧契一并留在了案上,转身大步去了。  李琅垂目视契,笑了一笑,将那卷旧契收起,遣人送入宫中。  李隆基接契展阅,从头至尾过了两遍,忽而哭笑不得,捏纸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这个王元宝,倒是个妙人。”说罢提笔批朱,将盐池事归入官营,另赐令牌一道与王元宝,许其往来陇右、剑南贩运货物,自此州县关津通行无阻,不必再经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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