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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页(第1页)

相王李旦立于班列之中,垂目如常,似那一道道勾画、一句句谶语皆与己无干。  太平公主立于另侧,嘴角噙一丝若有若无冷笑,目光扫过帘后那道身影,亦未置一词。  惟殿角李隆基,死死攥紧袖中拳头,青筋浮起,低垂着头,无人得见其面上神色。  退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  李旦行于人群之中,依旧垂目。  李隆基快步赶至,压声唤了一句:“阿耶。”  李旦脚下微顿,侧目淡淡扫他一眼,未出一言,只轻轻摇了摇头,便续往前行。  李隆基望父亲渐行渐远之背影,攥紧之拳慢慢松开,复又慢慢攥回,目光沉沉落在那道远去之背影上,良久未移。  李显既崩,长安城中便暗流涌动。  坊间巷尾、茶肆酒楼,处处是压低了声的窃窃私语——皆言韦后亲手毒弑天子,先将毒药研作细末,掺于杏仁羹中,连进数日,待其渐失戒心,方于最后一碗下了重手。动手者马秦客,然幕后之谋,谁人不知。  流言迅如野火,真伪难辨,言者凿凿,闻者惶惶。  马车辚辚过长安街,李琅掀帘望外头阴沉天色,道:“如此,便是终局了。”  陈鹿隐见她面沉如水,心头一寒,道:“当真是韦后下的手?她与陛下于房陵共患难,何至于此?”  李琅阖目良久,方道:“世人皆谓其下毒,真真假假,又有何紧要。”  陈鹿隐默然半晌,忽伸手握住李琅搁于膝上之手,指节凉意沁人:“你莫坐那龙椅。”语出突兀,却异常认真。  李琅侧目视她,目光沉静,只道:“届时再说。”陈鹿隐不再逼问,只将那凉手又握紧了些。  李琅忽轻轻一笑:“饿了么?”  陈鹿隐摇了摇头。李琅反手握住她的手,不再多言。  六月初四之后,韦后与宗楚客等人议定,方正式发丧。  李显的梓宫停于神龙殿正殿,满殿素白,香火日夜不歇,昼夜不熄,终日白烟缭绕如雾。  发丧之日,韦后召集群臣,议定庙号、谥号与陵号。李显庙号“中宗”。陵曰“定陵”。定陵在长安西北,与高宗乾陵遥遥相望。  安乐公主一身重孝,跪在梓宫之侧,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扑上棺木,拍着那黑漆板子喊“阿耶”,声音嘶哑裂帛。  宫人上前去扶,她挥手推开,额头撞在棺角上,磕出青紫一片,发髻散了,簪子滚落在地,浑然不觉。  未出春明门,已哭昏过去三回,被掐着人中救醒,一睁眼泪水又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湿透了孝服领口。  驸马武延秀从旁抢上来,扶住她肩头低声道:“殿下节哀,莫哭坏了身子。”  安乐公主猛地回身,一把将他推开,武延秀踉跄退了两步,不再上前。  梓宫出殡,送往富平龙泉山定陵下葬。李显生前早择此处为陵,因山为穴,玄宫深邃,南望渭水,北倚群山。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如铅,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素车白马,白幡如林,自神龙殿一路东出春明门,绵延十数里,白幡翻卷如雪浪,铺天盖地地东去。  相王李旦披麻戴孝,行于送葬队伍最前,面上无悲无喜。他是高宗第八子,武则天第四子,李显的亲弟。他生在帝王家,眼见兄姊一一凋零:长兄李忠、次兄李孝早夭;三兄李上金、四兄李素节皆死于武后之手;五兄李弘暴卒,六兄李贤被逼自尽,唯一的姐姐安定公主亦于襁褓之中早殇。如今,他唯一的兄长李显也去了。  满门至亲,唯余他与太平公主两人尚在人世。  相王府诸子跟在父亲身后,个个垂着头,一言不发,目光落在脚前的黄土上,一步接着一步。  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同乘一车,帘幕低垂,谁也瞧不见她们的面容。  李旦忽然停步,余光瞥见女儿李琅,又望见远处皇妹太平的车驾。他心中猛地一沉——李显近年来圣体欠安,太平却轮番献上进补丹方,今日李琅遣人送来一丸,明日太平便又荐某位道士入宫。口口声声是为李显调养龙体,可那丹砂金石之物,岂是能常服久用的?李显此番骤然驾崩,未必没有这二人的功劳。  送葬队伍行了一整日,至暮色四合方抵定陵。梓宫入玄宫时,天色已暗,满山火把如星,映着白幡翻卷,风声呜咽如泣。  李旦立于墓道口,望那沉重石门缓缓合拢,合拢之际,石槽中数枚铜钱滚落,叮当乱响,于空旷山谷间久久回荡。他怔立片刻,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送葬队伍,背影孤直,一步未停。  送葬的人群渐次散去。  与此同时,韦后称病不出,只在宫中遥祭。她自闭于寝殿,数日不接外臣,宗楚客、韦温求见,皆被挡于门外。素面披发,哭得双眸红肿如桃,脂粉敷上便被泪水冲开,索性不妆。然而前朝之事终不可待——发丧、立君、调兵,桩桩皆须她拿主意。到底还是洗了脸,重新匀面,换上素服往前殿去,有宫人私语,道太后哭得眼快瞎了。她闻之亦不恼,只淡淡道:“先帝待我恩重如山,哭瞎了也是该的。”  寻常人家夫婿亡故,为妻者尚可痛哭一场,守灵数日,旁人见了,也不过道一句夫妻情深。她竟一件也做不得——哭多则谓其收买人心,哭少则谓其薄情寡义;守梓宫而不理政,则谓其恋权;转身料理朝政,又谓其尸骨未寒便争权。  纵是如此,韦后仍强打精神,百日之内遣人暗加侦伺,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门前增岗,往来人等一一登记在册。复借筹备登极仪注之名,命有司广造器物、大修典礼,朝中大小事务,悉由韦温、宗楚客辈先议而后奏。  可偏偏这时候,万骑营中却出了一件小事。  韦播、韦璇既接左右羽林军及飞骑、万骑统领之职,二人皆韦氏子弟,纨绔出身,既无文才,又无将略。骤擢禁军统将,在军中毫无根基,心亦自虚。韦后所以尽以南北衙禁军付韦氏子弟,乃循武后故事,步步铺路。但韦播、韦璇辈平日只知斗鸡走马,何能镇万骑那班刀头舔血之悍卒?  到任之后,最恐底下将士不服。思来想去,决意“先树威严”。  拜官之日,二人便于万骑中挑出数人,当众鞭打。万骑者,本中宗自千骑扩充而来之贴身卫队——太宗贞观间始置百骑,武后时渐增至千骑,中宗改称万骑,分隶左右羽林营。此辈素来骁勇,将士多自视甚高,何尝受过这等折辱?鞭下所抽,非徒数人之皮肉,实满营将士之颜面也。  自此而后,韦播、韦璇动辄寻衅,看谁不顺眼便拖出打一顿,“数榜捶万骑,欲以立威”。数日之间,挨打者已不在少数。万骑将士怨愤交加,私下议论纷纷,不复为韦氏所用。  韦播、韦璇入宫奏事,自陈禁军已定,万骑那班悍卒今皆帖服,不复生事。又言葛福顺、陈玄礼等皆已收心,愿为韦氏效命。韦后闻之甚悦,嘉其能,令二人好生统御。  韦温虽心有所疑,然见二人言之凿凿,禁军面上又风平浪静,遂不复深究。  此事由是无人再提。  这一日午后,李琅、李隆基与陈鹿隐三人悄然出府,乘车径投太平公主府而来。  太平似早料到他们会至,亦不迎接,独坐书房之中。  三人入内,李隆基与李琅对望一眼,二话不说,双双跪倒。  李琅朗声道:“姑母,侄女今日来,只为一事——此事若成,相王府上下,唯姑母马首是瞻。日后朝堂之上,相王府必倾力以助姑母。”  太平目光在李琅面上一掠,复于李隆基身上一落,那眼神平平的,却已将二人心中所虑看了个通透。她只微微抬了抬下颌。  李隆基直起身来,近前两步,将这两年间暗中积攒之人脉拣要紧的逐一道来——潞州所结边军将领、禁军中已倒向相王府之军官、长安城中数位握有实权之朝臣,以及陈鹿隐那头通过赌局与斜封官所拢住之军中人物。  太平听罢,面不改色,隔了半晌方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韦氏势大,树大根深,最怕地动山摇。你们手里的人,用对地方便够了。”略顿,目光落于李隆基身上,“余下之事,我来安排。”  此后数日,长安城静水深渊。  韦后临朝称制,日夜将韦氏子弟安插于南北衙禁军之中,复大封宗族,摆出一副欲效武后故事之态。  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反倒沉寂下来,府门一闭,外人只道是夹尾自保,无人留意。然那紧闭之门内,灯火却一盏一盏亮至深夜。  崔日用早已为李琅暗中拉拢。其人明附韦后,出入韦府如自家门户,然韦府中但有风吹草动,隔日必有消息递至相王府后门,风雨无阻。  李显暴崩之后,崔日用出入韦府益勤,将韦后一党动向摸得丝毫不差。  这一日夜深,他探得韦后已密令韦播、韦璿加紧戒备,预备三日内对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下手,当下再坐不住,换了黑衣,自后门闪出,疾穿两条暗巷,径往相王府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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