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宜德瞪目:“放宫女归家?这是杀头之罪!” 陈鹿隐笑道:“灯会人山人海,谁知何人所为?但做无妨。” 几人复细议半宿,定下人手、路径、接应时辰,各领差事散去。 陈鹿隐送毕众人,独立院中,仰头望那弯月,长吐一口气。 中元节当日,暮色将合未合,长安城中处处悬灯,街衢间人流渐密,烟火气袅袅升腾。 李琅换了一身素净衣裳,遣人唤陈鹿隐同往看灯。 陈鹿隐正于后院与李宜德交代最后关节,闻仆来传,心头便虚,磨蹭半晌方出,见了李琅亦不正面答话,只东拉西扯说些闲篇。 李琅觑她数眼,见她目光游移、言语支吾,活似偷油之鼠,遂面色一沉,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陈鹿隐见躲不过,只得凑近,压着嗓子将中元灯会偷放宫女、趁乱救人之计三言两语说了。她说得轻描淡写,李琅脸色却愈听愈沉,终至铁青,半晌不语。 陈鹿隐见她面色不善,忙换了一副可怜相,扯其袖轻轻晃了晃,软声道:“那些宫女多自民间选入,多少人家在外苦等。我在长安做了这些年买卖,旁的不敢说,良心总还剩几分。阿苏被打成那样,阿史那哭成那样,我若再装聋作哑,还不如拿块豆腐撞死算了。”说着又踮脚在她颊上飞快亲了一口,弯眼笑道:“你就让我去嘛。” 李琅被她亲得一愣,面上那层寒意便裂了一道缝。胸口起伏几回,终究压住火气,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满是无奈,冷冷道:“我与你同去。” 陈鹿隐一怔,随即眉开眼笑,正要道谢,李琅已拂袖先行。 陈鹿隐连忙跟上去,一路嘴皮翻飞,又赔笑又保证,李琅只作充耳不闻。 至朱雀大街,灯市已开,满街灯火如昼,人潮如织。 陈鹿隐预先安排之胡人弟兄混迹人群,他们见她来了,方欲动作,忽瞥见她身侧白衣身影,登时面色齐变,手足皆僵,面面相觑,不知进退。 陈鹿隐急使眼色,摆手低声道:“只当不见县主,照旧行事。” 众胡人方定神散去,混入人流,悄无声息往宫灯队伍靠去。 陈鹿隐拉了李琅挤入人潮,心头怦然如鼓,面上却强作赏灯闲适之态,手中紧攥李琅衣袖,似恐其忽生悔意,转身便去。 朱雀大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显与韦后降旨,中元节夜特放宫女出宫赏灯,与民同乐。 宫中数千宫女得此恩典,尽换新衣,成群自宫门鱼贯而出,手提各色宫灯,行过处如五彩长龙蜿蜒过街。 陈鹿隐远远望去,但见队伍浩浩荡荡,少说亦有两三千人,心头暗喜——此乃天赐之机。 李显与韦后御驾于城楼俯瞰,满城百姓仰首张望,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鹿隐混于人群,一手攥李琅衣袖,另一手指尖暗暗于袖中打着节拍,乃与李宜德约好之信号。她望长龙似的宫女队伍渐行渐近,掌心已沁一层薄汗。 正行至街口最窄处,人群中忽炸开一声爆竹似的巨响——不知何人点了几枚大炮仗,掷于宫灯队伍正前方。 宫灯队伍顿然大乱,宫女惊叫四散,禁军拔刀喝斥,四周百姓亦随之骚动,惊呼、哭喊、踩踏之声骤起,满街灯火摇摇,人影幢幢,谁也辨不清谁。 趁此混乱,李宜德率数名胡人弟兄挤入宫女群中,瞅准那些早踩过点、早有脱逃之心之宫女,一一低声说“跟我来”,便拽了人往暗巷里钻。 那些宫女原系强征入宫之良家女子,早已得悉风声,此刻亦不多问,闷头便随其行。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如潮水决堤,无声无息没入巷口深处。 陈鹿隐远远望见巷口骡车一辆接一辆动将起来,心头大石方落。回头望城楼,李显与韦后正指指点点,满面兴致,浑然不知脚下发生何事。 韦后犹笑吟吟与李显说着什么,大约是“此灯会好不热闹”之类。 陈鹿隐扯了扯李琅袖口,低声道:“成了。” 李琅负手而立,目淡淡扫过暗巷,只“嗯”一声,面色仍冷,亦不多问。 二人抽身退离人潮,沿一条僻静小巷折返。巷中无灯,惟远处街市之光映于墙头,昏昏黄黄。 陈鹿隐行于李琅身侧,忽没头没脑笑了一声。 李琅侧头:“笑甚?” 陈鹿隐仰首望天上圆月,道:“我忽然觉得你今夜也没那么气我了。” 李琅默然一瞬,淡淡道:“我气你,是因你不知分寸。” 陈鹿隐嘿嘿一笑,方欲开口,李琅又道:“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看你这买卖人,再做下去连本都忘了。” 陈鹿隐一愣,只得挠了挠头。 李显与韦后回宫时夜已深,满城灯火渐次熄灭。 韦后犹自意兴未阑,絮絮与李显说着灯会上何家花灯精巧、何处杂耍热闹,李显含笑应和,二人相携入内殿。 次日清晨,内侍省循例点查宫人数目。 这一查,当真是惊天动地——昨日放出宫之数千宫女,竟少去十之五六,足足两三千人不知去向。 内侍监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跪于御前,声音颤不成调,报上数目。 李显正用早膳,闻报箸顿,半块胡饼悬于半空,良久落不下去。 侍立内侍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出。 过了许久,李显方缓缓放下碗来,脸色青中泛白,却终究未发一言。 韦后轻描淡写道:“怕什么,不过走失了些宫女,命京兆府追查便是。” 李显默然片刻,终只摆了摆手,含糊道:“既是不见了,便由她们去罢。”他心中雪亮——这些宫女多半是趁昨夜灯市大乱各自逃归家中,或藏匿于民间坊巷深处。若要大肆搜捕,一则传出去有损皇家体面,徒惹天下笑;二则满城流民遍地、人心惶惶,若因搜捕宫女再闹出更大的乱子,反倒不好收场。 他本因一事被民间暗地里唤作“和事天子”——前段时日监察御史崔琬当廷弹劾宗楚客、纪处讷受贿通敌、以致边患,按例大臣被弹,当俯身趋出立于朝堂待罪,宗楚客却勃然作色,自陈忠直,反咬崔琬诬陷。李显竟不追问是非,反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了事。时人因此讥其为“和事天子”,暗讽其不辨是非、一味和稀泥。 如今遇此宫女逃散之事,他索性照旧装聋作哑,权当不曾发生。 韦后却不依不饶。她自居中宫,与天子并称“二圣”,临朝听政数年,素来不愿教人说她管不住内廷。此事若轻轻放过,往后宫人越发没了规矩,传出去更显得她这个皇后无能。 韦后冷道:“宫人逃散,若不追究,日后宫中还有法度么?臣妾以为,须得严查,一个也不能漏。” 李显听了这话,心头一紧,忙堆了满脸笑凑过去,低声道:“皇后说的是,说的是。只是此事到底不宜张扬,朕明日便叫内侍省悄悄查访,若寻着了,悄悄领回来便是,不教外头知道,可好?”话里话外尽是软和口气,脸上虽笑着,眼底却藏着怯意,像只怕她再说出一句重话来。 韦后正冷冷瞧着他,尚未开口,外头忽然一阵细碎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探进半个身子来,正是李显幼子李重茂。他裹着身小锦袍,脸上一块青紫,眼角犹挂泪痕。这孩子原是流放房陵时所生,生母身份低微,连姓氏都未留下。彼时满门被软禁,门外皆是武氏耳目,朝不保夕,哪有心力理会一个婢女所出之子。回京之后,嫡出庶出子女一大群,他既非嫡出,又是最幼,连宫人亦慢待三分,李显这个做父亲的更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然此刻瞧见他脸上那道青紫,李显心头却猛地一软,弯腰将他拉到跟前,托起下巴细看那淤痕,声音竟有些发涩:“谁打的?” 李重茂缩着脖子,低了头,不肯说。 李显又问了一遍,那孩子方抬起眼来,怯怯觑了韦后一下,又垂下头去,小声嗫嚅道:“是……是安乐阿姊府上的人打的。他们在巷中抢人,我路过拦了一句,一个护院伸手一推,我跌在地上磕了脸……” 李显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渐渐僵住。他回头看了韦后一眼,韦后面上仍是淡淡的,无半分意外之色。 李显目光忽沉,冷声道:“朕闻安乐那日在你宫中,曾言‘等母后登基,我便是皇太女’。此话,你听过没有?” 韦后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唇翕动数下。她千算万算,万没料到这话会传入他耳中。 正待争辩,李显却忽然抬手按住额角,面色陡变,身子晃了两晃,一手撑住案沿,才没有栽倒下去。 韦后惊得站起,连声唤人:“传太医!快!” 太医小跑着赶来,跪于榻前诊脉,片刻退后两步,颤声道:“陛下此症,乃风疾上攻,目眩头重……与先帝当年之症,如出一辙。”顿了顿,又补一句,“先帝当年,便是由此而……”后头的话不敢再说,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