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落殿,满朝文武心皆一紧。 相王府长史立末列,背已湿透,暗攥笏板,心下一横,终于出班跪倒,叩首伏地,道:“启太后、陛下,相王昔为皇嗣时,则天皇后欲立为太子,相王数日不食,固请让位于陛下。此事海内皆知,史册可考。相王素性谦退,皇太弟之位尚不肯受,岂有异心?请二圣明鉴!” 右班太平公主一党见机,即有人出班拱手,道:“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一家,岂容不下一弟一妹?相王与太平乃陛下至亲,若因宵小一言横加猜疑,岂不寒天下人心?”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韦党面面相觑,宗楚客眉锁,然韦后不发话,谁不敢妄动。 僵持间,列班中忽走出一人。形清瘦,官袍整肃,出班执笏,躬身行礼,乃中书侍郎萧至忠。 其人素寡言自守,同列之中,甚少主动出奏,此刻忽出,满殿目光尽集其身,连韦温那双半阖铜铃大眼亦不觉睁了一睁。 萧至忠仰首望御座李显,沉声道:“陛下,相王昔年让位之德,海内共知。今若以冉祖雍一言而疑相王,臣恐后世史笔如铁,如何写此一笔?”言至此,喉头微滚,眼眶泛红,浊泪一滴无声坠于笏板,晕开深色一团。 李显坐御座之上,望阶下那颗低垂头颅、那道泪痕,良久不语。目光自萧至忠面移至名册,复移回殿中诸人,终似向珠帘偏了偏。 帘后纹丝不动,韦后不出声驳,亦不出声赞,但微颔其首。 李显终开口,道:“便依萧卿所奏。李宜德放归相王府,余者按名查缉,不得株连过广。” 御笔提,朱批落,一道红痕划纸面,满殿惊心风雨,遂定于一划之间。 殿中人人面上俱松。 李显徐放御笔,珠帘后身影亦微动,韦后似向椅背靠了靠,终未再多言。 李显扫视阶下群臣,道:“今日议事已毕,散朝罢。” 群臣叩首退去,殿中靴声橐橐,衣袂窸窣,如潮水退散,渐次归于沉寂。 相王府长史退得最快,出殿门便疾步穿廊,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宫门,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急急催道:“快回府!” 待车到相王府门前,不等停稳便跳了下去,一路奔入正厅,见了李旦,将方才殿上诸事从头至尾报了一遍,说到萧至忠落泪、李显朱批放人时,声音里犹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余悸。 李旦端坐听完,面上不见喜色,只沉声说了句:“知道了。” 太平公主府中自然也得了消息。 安插在朝中的耳目比长史更早一步出了宫,快马加鞭赶回府中,将殿上韦后如何定调、相王长史如何陈情、萧至忠如何落泪、李显如何朱批,一字不漏地报给了太平。 太平倚在榻上,听罢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汤碧莹莹的,映着她眼底一丝浅淡的光。她搁下茶盏,只道了一句:“萧至忠这个人,倒是可用一用了。”说罢,便教人备笔墨,递一封帖子往相王府去。 与此同时,宗楚客和韦温各自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 两人虽未并车而行,却都往韦后府邸方向去了。车帘低垂,里头的光线昏暗,韦温在车中坐了半晌,忽然重重一拍大腿,闷声道:“便宜了李旦那老小子!”可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清楚,今日韦后既已默认了萧至忠的奏请,这案子便只能到此为止了,再多做什么反倒落人口实。宗楚客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他靠壁闭目不言。 马车穿过午后的长安街市,各怀心事的人各自散去。 消息传入县主府,仆从隔着门扇,将殿上诸事一字不漏禀了,末了道:“大理寺已得旨意,李宜德即刻释放。”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门扇拉开,李琅与陈鹿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各自衣冠齐整。 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话,便穿过庭院出了府门。 马车已在阶下候着,二人登车落帘,李琅道:“大理寺。”车夫应声,长鞭一甩,马蹄踏着暮色辚辚向前。 街市两旁灯火渐起,陈鹿隐靠壁坐着,隔了半晌,低声道:“总算是出来了。”李琅没有应声,只探手过去,轻轻拢了拢她搁在膝上的手。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稳,暮色已浓。 李琅与陈鹿隐下了车,刚踏上台阶,便见大理寺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人扶着李宜德走了出来。 李宜德步履虚浮,衣裳上犹有鞭痕血迹,却走得稳当,显然伤得不重,皆是皮肉之苦,未动筋骨,显是有人暗中照料过的。 扶着他的人身形精悍,面容沉毅,正是陈玄礼。 陈玄礼与李琅目光一碰,两人面上俱是淡淡的,只微微颔了颔首,便算打过招呼。 陈鹿隐站在一旁,将这一来一去看在眼里,心下已是了然。 李宜德被扶上了马车,一入车厢便瘫坐下去,喘了几口粗气。 车帘刚落下,他忽然重重一拍车板,咬牙切齿,声音虽低却满含恨意:“韦后那毒妇!安乐那小贱人!总有一日,我李宜德要亲手宰了她们母女,割下她们的头来当酒碗!”他说得又急又恨,眼眶赤红,十指攥得关节咯咯作响。 陈鹿隐见他神色松了些,便轻轻笑了一声,道:“咦,二哥前番不是还说安乐公主生得‘眉目如画、风姿绰约’么?怎么这会子便成了‘小贱人’?” 李宜德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瞪着她道:“好看?好看顶得甚么用!那张脸皮下尽是蛇蝎心肠!”他越说越恨,声音愈高,“可这一笔一笔的账,我总有一日要跟她算个干净!” 陈鹿隐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背掩住嘴,眼角弯成两道月牙。李宜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盯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暮光,不再理她。 三人到得相王府,府门大开,灯火通明。 李旦竟亲自迎了出来,身后仆从挑着灯笼,昏黄的烛光映在他面上,将眉间那道深深的忧色照得分明。 他见李宜德被人扶着下了车,衣裳上鞭痕血迹斑斑,步履虚浮,眼眶便是一红,急步上前,一把攥住李宜德的手,声音微哑,道:“宜德,你受苦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李旦的亲子,相王府便是你的家!” 李宜德慌得屈膝便要跪倒,却被李旦双手扶住,他喉头滚动,声音又急又窘,眼眶也泛了红:“王爷言重了!宜德不过一介门客,怎敢当此厚爱……”说着手足无措,站立不安,仿佛不知该跪该立。 陈鹿隐侍立一旁,望着李旦那双含泪的眼中满是慈爱之色,又见李宜德一副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模样,面上不动分毫,心底却暗暗叹了口气。她心下暗道:这位相王,城府虽深,心肠却到底软了些,见不得身边人受苦。上回自己从大牢里出来时,他也是如此说。 她想着,嘴角未动,只悄悄退后半步,将脸往李琅肩后侧了侧,免得自己那点腹诽的神色被人瞧了去。 李琅似有所觉,余光往她这边微微一扫,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终究未发一言。 数日无事,朝堂晏然。 李琅与陈鹿隐闭门不出,日日厮守府中。 陈鹿隐每欲出门理事,李琅辄以对账、赏花为辞,或径道“再陪我躺片刻”,陈鹿隐口中嘟囔,足下终是迈不出门槛。如此一日复一日,竟成惯常。 陈鹿隐暗忖:自宫变之夜后,李琅再不似从前疏淡,终日黏于身侧,她心底却受用得很——晨起先抱一抱才肯睁眼,用饭时也要凑过去蹭一蹭才动筷,到了夜里更是要赖在怀中哄上几句方能合眼,桩桩件件,李琅竟也无半分不耐,由着她闹,由着她缠。她嘴上不说,心里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李琅晨起理妆,忽自妆匣深处取出一副旧耳坠,徐徐戴上。 陈鹿隐正倚窗翻账,抬目见了,目光于那耳坠上略一停,道:“初见你时,便戴此物。旧了,改日我寻玉匠打一副新的?” 李琅系好银钩,不答,只转过身来,朝她招了招手。 陈鹿隐凑近细观。 李琅方道:“今日是我母亲生辰。亦是我相府暗中为其所设之忌日。那年她入宫朝见,一去不返。祖母在时,此日无人敢提。阿耶无奈,遂以其生辰为忌日——好歹是个日子。”语罢不视陈鹿隐,转身取素袍一领,搭于臂弯,道:“我往阿耶处去,你自便。” 陈鹿隐点头方欲应,李琅已至门首,忽驻步,淡淡道:“牙不疼了。那铜佛跟前,不必再跪了。”帘落,履声渐远。 陈鹿隐耳根微烫,怔了良久,方猛然醒觉——前段时日李琅牙疾作祟,她急在心上,忽忆少时所闻旧说:商王武丁为妇好问卦祈福,三日而愈。她心念一动,不辨真伪,此后每过佛堂,必入内跪拜,竟成日课。自家也忘了,昔日祷于佛前,所求无非万通财源;今则开口即念李娘子牙口,竟将那桩要紧事抛诸脑后。抬手拍额,低语自嘲:“日日记挂他人齿疾,倒把自家财路念没了。”转念一想,李琅之牙果愈,莫非佛前香火当真灵验?愈想愈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