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亦不多言。李琅拱手作别,转身推门而出。 出宫门,李琅掀帘登车,却见陈鹿隐歪靠车壁,竟已沉沉睡去。 李琅蹙眉看了她一眼,不曾出声,只低声吩咐车夫:“慢些走。”车轮便缓了下来,较方才稳当许多,连车帘亦纹丝不动。 车至镇国太平府门前,李琅抬手推其肩:“到了,醒醒。” 陈鹿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眼皮微动,却不睁眼,歪头又往另一边靠了靠。 李琅又推一把,声略高了些:“陈万两,到地方了。” 陈鹿隐这才睁眼,茫然四顾,呆了片刻,方“啊”了一声,猛地坐直,胡乱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到了?太平府?”说着探手去掀车帘,动作间手忙脚乱,不防撞上车框,倒吸一口凉气,自先皱了眉。 李琅笑了笑,待她揉着额角回过神,方淡淡看了一眼,先自掀帘下车去了。 二人入府,将方才相王府所议之计从头至尾细说一遍。 太平倚榻而坐,只微微侧首,听李琅一字一句说毕,方道:“你父王既已应允,我这边自然无有不妥。韦后那头,话递过去便递过去了,要紧的是后头的事。我自会安排人于朝堂说话。” 李琅点头称是。 太平方转目视陈鹿隐,目光自其身上上下一掠,竟有几分似笑非笑之意。她只朝旁侍仆从抬了抬下巴。 仆从会意,转入后堂,少顷领二小厮抬一口沉甸甸箱子出来,咚地撂于地上,箱盖一掀,满室珠光宝气倏然漫开,金铤银锭、玉器绸缎,琳琅满目。 太平伸手随意拨了拨箱沿一颗明珠,道:“陈万两,赏你的。”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忙起身拱手:“殿下厚爱,鹿隐不敢当。那日之事不过恰逢其会,举手之劳,怎敢受此重赏?”语气恳切,辞色谦恭,倒也做得十足。 太平不言语,只瞧着她,目光不冷不热,既不接话,亦不催促,瞧得陈鹿隐如芒在背。她等了片刻,见太平果然不再开口,便知谦让已是做足,再推反是不识抬举,遂俯身一礼,道:“那……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连忙招呼跟来小厮将箱子合拢,抬至一旁放好,动作倒也不慢。 太平复留二人用午膳。 陈鹿隐本欲推辞,李琅已应下,她只得随入偏厅。 少顷,菜蔬一一陈上。 陈鹿隐低目一观,心下微讶——镇国太平公主府上,饮馔竟清简至此:一碟青蔬、一碗素羹、两样酱菜、一尾清蒸鲈鱼,不过三四品,油星亦少见,较寻常富户尚不如。夹一箸送入口中,滋味倒是清爽鲜淡。 方食间,忽闻帘栊轻响,屏风后转出一名年轻女子。月白窄袖衫,腰束青碧丝绦,悄无声息行至太平身侧,亦不言语,只静静跪坐,执壶斟茶,动作娴熟从容,似做惯此事。 李琅目光一落,心头微动——此女她认得。前些时奉命替太平验过一批新入府之人,其中便有这一张脸。眉目清秀,低眉顺眼,瞧着安分,底细亦干净。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又下意识瞥向陈鹿隐。 却见陈鹿隐浑然不觉,目光虽望桌面,心思分明还在方才那口箱子上,垂着眼帘,嘴角却压不住,微微翘着一丝弧度,端碗喝汤时碗沿遮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眉眼间那股喜色。 李琅又抬目视太平,见太平端茶,目落那女子身上,眼底隐有一丝淡淡笑意,一掠而过,显是颇为中意。 那女子斟毕,退至太平身后垂手而立,不再动作。 李琅收回目光,低头用饭,不再看。 正此际,太平忽搁箸道:“你去伺候安兴县主。” 那女子应声而起,款步至李琅身侧,跪坐斟酒,复举箸布菜,轻巧搁于其前碟中。动作柔缓,低眉顺眼,一缕若有若无幽兰香气自袖间散出,丝丝缕缕,缠入酒气。 李琅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她何等通透,只此一句吩咐,便已了然——前番为陈鹿隐奔走,又亲入宫递话,姑母必定看在眼中,心下已生疑,疑她是否动了真情。此刻推此女来伺候,名为斟酒布菜,实为试路之石,探她反应。若露半分异色,便坐实姑母所猜,日后拿捏她便多一道软肋。 陈鹿隐浑然不觉,只顾低头饮汤,嘴角笑意未散,全然不知席间已是暗流涌动。 李琅眼角余光扫见其状,心中也不知是恼是叹。知越是推拒越露痕迹,倒不如坦然受之。遂不推辞,任由那女子斟酒布菜,端杯呷了半口,复夹一块蒸鱼细嚼,神色安然,仿佛那伺候之人不过是一双会动之手。 那女子伺候片刻,见李琅面上无波,待太平微颔其首,便退至其身后去了。 李琅从头至尾不曾多看她一眼,只管饮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一切如常。 午膳毕,太平端茶漱口,慢条斯理搁下,目落陈鹿隐面上:“陈东家今日便留下来,我府上还有几桩事要与你细说。” 陈鹿隐一怔,方欲应声,李琅心头却猛地一紧。姑母向来喜爱陈鹿隐这般眉目灵动的,且宗室贵女之间互相借人取乐原是寻常事,今日姑母开口留人,若自己出言拦阻,反显得小题大做;若默不作声,又实在放心不下。她心思急转,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陈鹿隐急切看了李琅一眼,满眼求援之意。李琅却端坐不动,只低头转茶盏,仿佛未闻。 陈鹿隐等了一息,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那鹿隐便叨扰公主了。” 太平微微颔首,起身转入后堂。 厅中只余二人。 陈鹿隐又望向李琅。 李琅方搁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叩,叮然一声清响,抬目淡淡一瞥:“明日我来接你。” 陈鹿隐一怔:“明日?”二字脱口,目带错愕。待要追问,话到唇边,觑见李琅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心头突地一跳,又慌又乱,却无处可诉。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什么来,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李琅说罢,起身便去。 李琅登车,靠壁坐定,自怀中取素笺缓缓展开。 上官婉儿笔迹宛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低目览毕,唇角微动,不过微微一牵。她将折笺细好,纳于怀中,低声道:“去停云居。” 马车至平康坊,李琅下车,径入停云居。 安四娘正倚柜拨弄算盘,抬首见是她,忙搁册迎上,满脸堆笑:“县主来了?今日可是要摆宴?楼上雅间尚空两间,厨下新到一篓鲜鱼,可要安排几样时新菜色?” 李琅摆手止之,道:“不必宴席。收拾一间雅室,寻个话少娘子来伺候便是。今夜我宿于此。” 安四娘微怔,见其神色疏淡,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了,亲自引她上二楼最里间雅室。 推门入,陈设素净,窗外恰对一丛修竹。李琅于几前坐下,亦不解外衫,自斟一杯,端而徐饮。 不多时,门帘轻响,一少妇低头入,至李琅身侧,亦不言语,只默默跪坐,执壶添酒。 李琅目不斜视,惟望杯中清酒微晃之波光,道:“不必言语。该斟则斟,该退则退,余事莫为。” 那女子低低应了声“是”,果然不复言,只静静守于侧,一杯接一杯替她斟满空盏。 ------ 夜色如墨,长安寂然。 太平府书房内,一灯荧然。 太平端坐案前,执笔抄经。陈鹿隐侍立研墨,腕悬半空,一圈一圈转动,背心冷汗已透,却屏息不敢出声。 太平忽搁笔,笔横卧青玉山,仍不抬眼:“将那日入宫之事,细细说来。” 陈鹿隐心头一震,定神从头说起——如何托李宜德混入宫,如何沿宫墙穿行,如何撞见上官婉儿遇险,如何护她夺路而出。字字真切,不敢添减。 太平始终不打断,只偶尔翻卷,面上无波,唯翻卷之指微微一滞,旋复如常。 陈鹿隐说毕,悄然住口。 太平仍不抬眼,只淡淡“嗯”一声,复提笔蘸墨,续抄。 经纸叠厚,太平方搁笔,徐徐抬目:“天色已晚。” 陈鹿隐心头一动,腹中叫苦——我可不想给殿下暖床!忙躬身道:“民女有一计。” 太平吐一字:“说。” 陈鹿隐定神道:“过数日朝会,外命妇可入宫朝谒,民女自当随班入内。不若借机见安乐公主,替她出一策——韦后如今最要紧者,莫过于拢住上官婉儿。若于宫外替上官婉儿置宅,白日入宫,暮间归府,既不失体面,又得自在。此事若由安乐公主出面,韦后必允,上官婉儿亦乐得顺水推舟。至于营建采买一应杂务,民女愿一力承当。” 太平静聆毕,目光在陈鹿隐面上微微一落,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像已将她腹中那点弯绕尽数看透——说什么替安乐献策、为婉儿置宅,说到底不过是怕自己留她暖床,急着抛根救命稻草出来。这小东家,机灵时极机灵,懵懂时又实在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