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在门外的木桩上绕了两绕,抬手叩了叩门环。 片刻,门内脚步声起,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黝黑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自她面上扫过,又在她腰间包袱上略顿,操一口岭南口音道:“寻谁?” 陈鹿隐自怀中取出拜帖递上:“长安陈氏,有事求见宁家当家人。” 那人接了帖子,低头一瞥,复抬眼看了看她,将门拉开半扇,侧身让道:“进来等罢。” 陈鹿隐抬脚跨过门槛,院落里一片青灰阴凉,正堂门帘半旧,檐下挂一串串干草药,墙角堆几捆柴火,石阶缝里青苔暗生。她环顾一圈,心中暗想:当年宁长真归唐,手握数州兵马,坐镇钦州、交州、郁林,何等煊赫。后起兵反唐,兵败身死,朝廷削权撤府,不过数十年光景,钦州宁氏便已败落至此。 正自出神,正堂门帘一掀,一老者走了出来。约莫六十来岁,身形干瘦,着半旧青布衫,面色蜡黄。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陈东家远来,请坐。”说着落座于堂中一把木椅上,取粗瓷碗提壶倒了一碗茶,推至陈鹿隐面前。 ‘ 茶汤发黄,浑浊不清。 宁老道:“宁家如今不比从前了,只剩薄田老宅,靠上山采药贴补家用。陈东家寻我,所为何事?” 陈鹿隐开口道:“我来替人问一桩旧事——当年韦后母族流放钦州,那几位的身后事,宁家可还记得?” 宁老目光一凝,却不言。 陈鹿隐等了一息,道:“韦家灭门之前,有人托了件东西给当地人家保管,藏在钦州地界。宁老可知此事?” 宁老指节一紧,眼皮也不抬:“老夫不知。宁家只剩几亩薄田,旁的概不知。韦家埋骨之处,在城外五里坡荒地。” “我给钱。”陈鹿隐道,“东西若在宁家手里,价钱好说。” 宁老终于抬眼,目光一闪即沉:“没有。请回。” 陈鹿隐起身走到院中,扬声喝道:“进来。”院门推开,两名守卫大步踏入,腰悬长刀,一左一右站定,目光钉在老者身上。 陈鹿隐负手而立,道:“你藏着那东西一日,宁家便一日不得安生。今日交出来,我保你全家性命。若不交——”她目光扫过院中家眷,“这院子里的人,我一个也留不住。” 宁老目光中的动摇已然褪尽,换了一副铁石般的神色,沉声道:“陈东家,老夫说过了,没有。你翻遍宁家也找不到。”这宁家掌事之人,毕竟骨子里还存着几分旧族的气性,经陈鹿隐这一激,反倒越发地咬死了不松口。 陈鹿隐不再多言,摆了摆手。 两名守卫应声冲入堂中,掀帘翻箱,踢瓮倒柜,尘土飞扬。 宁老端坐椅中,纹丝不动。 陈鹿隐目光不离宁老,道:“宁老,你拼着一死也不松口?”转头对守卫道,“后院家人,都请出来。” 守卫大步去了。片刻间脚步纷沓,几口人挤到院中,老妪、妇人、孩童,满眼惊疑。 宁老此刻终于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嘴唇翕动,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然牙关紧咬,始终未吐一字。 陈鹿隐目光从家眷面上一一扫过,道:“我不愿为难你。但这一趟替长安贵人办事,由不得我做主。今日拿不出那东西,我交不了差。” 满院寂然。陈鹿隐心念电转:宁家当年杀韦后母族满门,韦后掌权至今不翻旧账,非不欲也,乃不能也。她需“仁德”之名聚拢人心,无凭无据大举清算宁家,反落人口实。宁家不交旧物,正是怕那东西一出,便成铁证,韦后便可名正言顺灭宁氏满门。此中利害,她心下雪亮。 她忽然抬手指天,道:“我陈鹿隐今日对天起誓——宁老若肯交出那物事,我必保宁氏一门周全,送你们出海远走,天高海阔,韦后之手再长也够不到。” 她放下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藏着那东西,怕交出来便成韦家翻旧账的把柄。可你想过没有——不交出来,宁家今日也未必保得住。交给我,我给你钱,够你们全家买船出海,逃到南洋去。从此海阔天空,韦后够不到你宁家。”她指向院中那些瑟瑟缩缩的家眷,“你不肯,今日这院中的人我一个也留不住。你若肯,我起过的誓句句作数。” 宁老张了张嘴,枯井般的眼里掠过一丝微光,嘴唇翕动,喉间滚动。 陈鹿隐探手入怀,取出一叠汇票,反手按在石桌上,往前一推。六张票子在日光下摊开。“通源号的票子,”她道,“每张五百贯,共三千贯。十三省通兑,南海也换得开。这是一半,东西到手,上船之后,另一半自有人送到码头。” 宁老心头天人交战。自李显登基以来,韦后前前后后已遣过几拨人来打探,只是他咬紧了牙关,始终不曾松口。可如今长安那边韦后气焰日盛,动宁家不过是迟早的事,到那一步,手里攥着那东西又有何用?他早想过携家眷出海避难,奈何宁家基业早已零落,一众老小数十口人,没有银钱寸步难行。眼下这位从长安来的娘子,竟将银子送到了跟前,若此刻不抓住这根浮木,只怕此生再无机会了。 宁老一念至此,咬咬牙,缓缓起身,走到墙边蹲下,枯瘦的手指探入砖缝,轻轻一扣,青砖松动。 他双手捧起砖块,小心搁在一边,露出底下一个浅浅的方洞,里头躺着一只黑漆木匣,约一掌来长,薄灰覆面。他伸手取出,指尖微颤,放在陈鹿隐面前。 陈鹿隐看了他一眼,右手在腰间一探,短刀出鞘,刀尖贴着铜锁轻轻一挑,锁簧弹开。掀盖、取物、合盖、收匣——前后不过眨眼。那枚青白玉玦在她掌中一闪,已被拢入怀中。 宁老站在一旁,再无言语。 陈鹿隐道:“天黑之前带齐人到城南三里渡,剩下的一千五百贯,明日午前送到。”说罢转身朝院门走去。 她翻身上马,勒缰坐定,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头这才松下来,方才撑着的劲儿,像穿久了的衣裳终于脱了。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灰,在马鞍上擦了擦,夹了一下马腹。 陈鹿隐拨马回城,先往码头走了一遭。 码头上桅樯如林,船工赤膊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寻着一艘待发海船,与船主三言两语讲定船资,又差人在岸边赁了间空屋,嘱咐宁家老小到时先在此落脚候船,待风信一至便登船出海。 诸事安排停当,留了两名守卫守着,她这才拨转马头,往城外绣坊而去。 绣坊院里一片忙碌。 长案上铺着那件尚未完工的百鸟裙,翠羽赤羽白羽蓝羽层层叠嵌在细绢底子上,丝线穿梭如雨。 日头斜照进来,羽毛便泛出一层幽幽的光泽,正看是青碧色,侧过半寸便成暗紫,再过一瞬又透出一线金红,光影游移间,千百片羽毛仿佛活了一般微微翕动。 陈鹿隐走近案前,见裙上百鸟轮廓已隐约可见,各具情态。 次日午后,百鸟裙落了最后一针。 绣娘咬断丝线退开半步,众人围拢过来,长案四周静了一静。 陈鹿隐走来站定,整条裙面铺展开来,千百片羽毛密密匝匝,翠如春山新雨,赤如丹霞初燃,白如月下寒霜,蓝如深海静波。光影流转间颜色变幻不定,百鸟形态一一分明——雀翅敛着,鹤颈修长,凤尾拖曳,鸳鸯相偎,每一根羽毛都恰到好处地嵌在绢底上,仿佛天然长出来的一般。 陈鹿隐伸手抚过裙边,触手生凉,点了点头,眼中亮了一亮。 她拖出一只木箱,揭开箱盖,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一摞摞铜钱,麻绳串贯,方方正正。 她按说定数目分与诸人,绣娘们抱了沉甸甸的铜钱,道谢不迭。 陈鹿隐又从箱角捧出几贯搁在案上,道:"这是额外添的。你们日夜赶工,六七日连院子都没出过,饭食也在案边扒两口便接着做。裙子上头一根线头都寻不出来,这份手艺和气力,值这一份添头。"她又取出一只小钱袋,递给年纪最长的绣娘:"李大家的,你手上那道口子还贴着药布,我没看漏。" 那绣娘接过,眼眶泛红,低头攥紧了,说不出话来。 余人纷纷道谢,满院铜钱碰响,夹着几缕笑意。 陈鹿隐正要唤人,院门外一阵脚步响,刺史赵公亲自来了。 身后跟着八名差役,个个腰挎短刀,脚步沉实,一望便知是府中精挑出来的好手。 赵公进了院门,朝陈鹿隐拱了拱手:"陈东家,辛苦。" 陈鹿隐还了一礼。 赵公摆摆手,走近案前看了一眼那口樟木箱,转身一扬手,八名差役应声而动——两人抬箱,两人左右护持,两人前头开路,两人殿后,列成一队,整齐利落。 赵公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递过来:"给安乐公主府管事的亲笔信,路上若遇盘查,也好有个说法。" 陈鹿隐接过信收入怀中,目光扫过那队差役——八个人,腰间鼓鼓,步伐沉稳,不似押一口箱子的阵仗,倒像押运军械粮草。她心念一转,便已明白:岭南偏远,刺史三年一考,政绩再好也难传入长安耳目。这条裙子若能搭上安乐公主府,便是一条直达天听的捷径。赵公今日这般殷勤,明里帮她,暗里递自己的名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