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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页(第1页)

陈鹿隐愣了一愣,啼笑皆非,道:“行了行了,茶不茶的再说吧。你那张则的事查的如何了?”  王元宝嘿嘿一笑,道:“哪有我永宁窟查不到的事。你先说——这赌摊,咱两如何分?”  陈鹿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我今日是顺路来听消息的,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王元宝压低了声音,道:“当年那案子,武三思查办,证据里头有好几处关键消息是从张则手里递出来的。他在奉宸府挂名小吏,实则替武三思干见不得光的事。案子结了之后,武三思年年给他银子,从未断过。”  陈鹿隐心头登时通透:“难怪那烂账里年年有‘付张则’的条目,原是封口费。”  王元宝点了点头,铜钱在指间一转:“张则当年是章怀太子身边的人,不然那些内情他如何知晓?转头卖了太子,拿了银子,如今又跑到李重俊身边去——你说,他到底替谁办事?”  陈鹿隐沉吟:“你是说,他当年是有人授意的?”  王元宝不答,只道:“当年那案子疑点重重——明崇俨被杀,武后疑心太子,后来东宫马坊搜出数百副铠甲。告发的人,领人直奔马坊的,都是张则。而替他开门的,是太子侍读刘纳言。太子倒了,刘纳言却好端端留在朝中,后来才流放振州,死在那里。”  陈鹿隐心头一紧:“这两人当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元宝将铜钱往桌上一拍,道:“一个拿封口费活得滋润,一个流放蛮荒死得不明不白。这两人后来,定然不在一条绳上了。你且细想——刘纳言流放振州,不出数月,章怀太子便暴毙巴中。彼时高宗失明多年,朝中政事,尽付武后之手。”  陈鹿隐凝神片刻,蓦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一跳,她脱口道:“你是说,章怀太子那桩谋逆案,从头到尾便是捏造的?”她压低了声,一字一字如刀刻冰面,“天下能护住武三思这等构陷之人者,唯武后一人而已。可刘纳言前脚被逐,章怀太子后脚便死——若非武后怕事泄灭口,何至于此?而那能叫事情败露之人,必是刘纳言无疑。”  王元宝点点头,那枚铜钱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陈鹿隐又道:“纵使如此,这案子翻出来又如何?木已成舟。与张则又有什么关系?”  王元宝笑了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你有所不知。张则这人,有一处极怪——年过五十,从未娶妻,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我的人打探到,当年他在太子府邸做小吏时,与那刘纳言走得极近,几乎每日一处用饭、一处议事。刘纳言虽娶了妻妾,可你猜怎的?他妻妾成群,却从未诞下一儿半女。”  陈鹿隐眉头一挑:“你是说——这两人之间,有些什么?”  王元宝不答,只将铜钱往桌上一拍:“一个终生未娶,一个无后而终,偏又当年亲近若此。你说,张则这些年在武三思手底下讨封口费,当真只是为了银钱么?还是另有放不下的念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望着陈鹿隐,那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若那桩旧案真有翻出来的一日,张则最想替谁讨这个公道,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陈鹿隐默然不言。若真如此,便是刘纳言与张则当年一同构陷了章怀太子。二人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后来不知为何刘纳言转了念头,想要重提旧案,便被武后灭了口。张则眼见爱人惨死,隐忍至今,终寻着机会投靠了当今太子李重俊,要借太子之手诛灭武三思,以报当年之仇。  王元宝见她出神,哼了一声,道:“行了,你也别绞尽脑汁了。这世间情爱之事,千奇百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在宫里待久了的人,寻常的男女欢爱都腻了,非要换些别的尝一尝。像那刘纳言与张则这般的,你瞧着稀奇,可这长安城里头,又岂止他们一对?”他说着,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陈鹿隐面上滴溜溜打了个转。  陈鹿隐面上一红,干笑一声,端起空茶碗作势喝了一口,也不答话。  王元宝将铜钱往袖中一收,正了正神色:“我现在倒有一个法子,你且听听。咱们这猜想毕竟没有实证,若是能找着谁愿意在朝中把这风言风语递上去,就说当年章怀太子之事有疑,与梁王武三思脱不开干系——咱瞧瞧皇上那头的动向,不就知道太子李重俊胜算大,还是武三思胜算大了?”他说到此处,笑盈盈望着陈鹿隐,那笑意里带着七分试探、三分笃定。  陈鹿隐心下倏地一沉。她如何不知王元宝的意思——这是想让她把话递给李琅。李琅素日在朝中走动,与如今的宰相崔湜早便搭上了线,若能经由她的手将这话递到御前,自然比旁人去说要稳妥得多。可她转念一想,李琅向来喜欢居在幕后,凡事都退一步、藏三分,此事若暴露了,相王府难免被卷入漩涡,于她没有半分好处。以李琅的性子,断断不会同意。  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这话,我递不了。李家那位大娘若是知道我把相王府也拖进这浑水里来,只怕我这趟岭南也不用去了,直接被她关在府里了事。”  王元宝望着她,也不逼她,只将铜钱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不紧不慢地道:“那你便自己掂量——这局棋,你是要落子,还是要看棋。”  陈鹿隐想了想,道:“不必惊动安兴县主了。我另有一人可托。”  王元宝挑眉:“谁?”  “太平公主。”陈鹿隐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水,“她虽与章怀太子未必有多少兄妹情分,可如今她被武三思与韦后联手打压,退居府中,遣散门客,心里那口气,怕是一直没咽下去。若有人将当年章怀太子之事递到她耳边,以她的性子,即便不亲自动手,也定会在暗中推波助澜——借章怀太子的旧案去翻武三思的底,于她而言,何乐而不为?”  王元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太平公主虽退,可根基未倒。这话若由她去递,确比旁人稳妥。”他抬眼望着陈鹿隐,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你倒会挑人。”  陈鹿隐不答,只站起身来,将那青布包袱往肩头一甩,系带勒紧,道:“你且等朝中消息。我这一去岭南,长安这头你替我盯紧了。若太平公主那边有了动静,这赌局便算开了——我占一半利。”  王元宝笑着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忽正色道:“你我多年相交,有一事我须得提醒你。你终日混迹于李家——李家是什么人?杀兄弟,囚父母,翻脸不认人的事干得还少么?你一个商贾之身,夹在这些人中间,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鹿隐心头一堵,只道:“你赚钱便是了,哪管得那样多。”说罢转身便走。身后王元宝的声音慢悠悠追上来:“钱赚得再多,也得有命花。”  陈鹿隐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听见了。  转眼便至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的宅邸她不是头一回来,可踏入府门那一刻,仍觉满目空旷。廊下寂静无人,花木虽盛,却疏于打理,几丛杂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竟无人拔除。她心中暗道:这堂堂镇国太平公主府,竟冷清成这般模样。  门房认得她,也不多问,便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一间偏静的书房。门扉半掩。  “进来。”  陈鹿隐推门而入,只见太平公主端坐书案之后,手中执一支狼毫,正低头抄写佛经。  案头檀香轻袅,一室静谧。  陈鹿隐上前行了一礼,也不多绕弯子,便将章怀太子旧案、张则、刘纳言、武三思封口费等事拣要紧的说了。她说着,一面暗暗留意太平的神色。  太平公主始终没有抬头,笔尖不疾不徐地落在纸上。待陈鹿隐说完,她方搁下笔,将经卷轻轻合上,淡淡道:“朝中事,与本宫无关。本宫如今只求清静,抄抄佛经罢了。”  陈鹿隐目光落在那经卷上——卷首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她正待再说什么,却见太平公主的手指在经卷上轻轻一拂,指尖落在一个“印”字上,可陈鹿隐看得分明——那“印”字,在佛经里是印证、认可之意,合起来便是“印可”二字。  她心头倏地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既是殿下清修,鹿隐不敢打扰。告辞。”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利落,头也不回。  出了公主府,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径往南门而去。  出了城门时,日头已升到中天。  她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正午的光里棱角分明,巍峨如山。  她策马南行,心里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她又想起方才太平抄经时眉目间那股沉静,那低眉敛目的神态,竟与李琅每日端坐镜前簪发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她不由在马上摇了摇头,暗叹一声:这姑侄二人,心机深沉的模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路南下,驿站换马,官道行旅。  李琅备的那份写得妥帖周到,每到驿站递上去便应手而过,丝毫无碍,仿佛沿途关隘皆已预先通了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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