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一直默然,至此却忽开口,目光不偏不倚落于凉棚那头:“安乐公主方才受了惊吓,一直不曾言语。不知公主对此事,有何高见?” 安乐冷不防被点了名,先是一愣,心里飞快地转了一转。她想起前几日还亲自向李琅讨过陈鹿隐,若此时说陈鹿隐的不是,岂不等于打自己的脸?何况她虽与武三思同坐一条船,可这船上的事她也懒得样样掺和,犯不着为这点事得罪太平姑母,倒不如说句好话,两边都不得罪。 安乐心中计较已定,微微扬起下巴,那副娇矜之色便露了出来,扬声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陈东家前几日还来我府上替我对过几笔账目,手脚麻利得很,我正想向姑母讨她来用呢。若她真有什么不轨之心,我还能看不出来?梁王也太草木皆兵了。”说罢又笑了笑,仿佛这事根本不值多费口舌,又缩回韦后身边,拉着母亲袖子低声说起闲话来。 武三思目光自安乐面上掠过,又收了回去,仍不置一词。 陈鹿隐犹自跪地哭得嗓子都哑了,余光却直往武三思脸上飘。然那老狐狸只是负手而立,既不接太平之茬,亦不应安乐之话,铁了心要将这口气咽下去。她又瞥了一眼凉棚——李显犹自红着眼圈发愣,韦后端茶坐着,面上瞧不出偏向。陈鹿隐心下一沉,此二人指望不上。 正此时,上官婉儿忽笑道:“说起这球场,臣妾倒记得——羽林军今日早早便守在此处了?”语态轻缓,若话家常,然话锋不偏不倚,直指李多祚。此言不重,却恰到好处,将浑水搅动——若论失察,羽林统领李多祚首当其冲。场角那数处暗火,若深究起来,李多祚纵非纵火之人,亦难辞护卫不力之咎。 李多祚面色一沉,唇线紧抿,半晌未应。 上官婉儿亦不瞧他,只低头徐徐整袖,仿佛方才那句不过随口一提。 陈鹿隐会意,连忙跪行两步,哭道:“李将军!火起之前民女还在场下与您说话来着,您替民女说句话罢!”话里带哭,眼底却亮得吓人,分明在说:你不开口,咱们便一起沉下去。 李多祚迎着她目光,顿了一顿,终开口说道:“正是。火起之前,末将确与陈东家说过话,她当时立于场边,并未靠近柴垛。”短短数句,便将陈鹿隐撇了干净。 陈鹿隐心头大石落地,面上却仍是那副惊魂未定之态,伏地又抽噎了两声,便不再言语。 夜风穿场,火把明灭,四下寂然。 武三思往前踱了半步,目光不疾不徐扫过众人,眼角余光已朝杨慎交那边轻轻一递。 杨慎交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虽说陈东家未必亲自纵火,可这火起之时她恰好在场,又恰在火起之前来过球场勘看,桩桩件件总归撇不清干系。依臣之见,不如先将人关押起来,细细审问,也好还她一个清白。”他话说得客气,然“关押”“审问”四字一出口,场中便有人低低吸了一口凉气。 武三思这才接口:“杨驸马所言不无道理。何况陈东家是相王府的门人,若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撇清了,反倒教天下人疑心相王府包庇纵火之人,于相王清名有损。依臣愚见,还是先收押,查清楚了再放人,这才是对相王府、对陈东家都妥当的法子。”他说得恳切,仿佛处处在为相王府着想,可话里刀锋,却分明是冲着李旦去的。 众目齐集李旦。 相王自火起以来未发一言。此刻迎武三思之话,唇微动,欲言又止,顿了片刻,终沉声道:“既如此,陈东家便去一趟罢。”语毕,目光陈鹿隐面上一扫,略带泪意。 陈鹿隐跪伏于地,心头一缩,垂下头去,再不敢仰视。相王既已开口,太平、上官、相王姊弟、四人便谁也不会再替她兜底——此局已至末路,再无人能落子。 然偏此时,李琅忽道:“陈东家先前便因诬告入狱,出时身上带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欲关押——此是审问,还是杀人?”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几欲抬头,却硬生生按住了,只将指甲掐入掌心。 武三思目光一凛,旋即复平。他视李琅长大,深知此女性情沉稳,素不轻言妄动,今却为一门客当众开口,话中带锋,绝非平素模样。复念陈鹿隐日日宿于县主府中,与李琅同进同出,心头冷冷一笑——原来是动了别样心思。 此念非独武三思,太平亦微微挑眉,望了李琅一眼,不置一词,心中暗道糊涂。 场中正僵持未下,忽闻一阵急促步履自人群外围传来,若骤雨敲瓦。 一羽林军校尉疾穿人丛,气喘单膝跪地,抱拳道:“禀陛下、皇后!球场外围拿获数名胡人,鬼祟行迹,见我等即欲遁走,已被擒下,押在外头,请娘娘示下。” 韦后微挑其眉,淡淡道:“带上来。” 数名金吾卫押三四个胡人自人群外入。其辈垂首反缚,灰头土面,足上犹沾球场外湿泥。 陈鹿隐一见,心头陡跳——正乃遣去盯守仓库之人。 数胡人一入场,目便不约而同往她身上一落,旋即飞快低下,分明认出了她,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陈鹿隐心头急转,不等旁人发问,已往前踏了半步,声拔高数分,带一股急切:“你们几个!人逮着没?” 数胡人面面相觑,当先一人闷声答道:“回东家,逮着了。依您吩咐,在外头守着,今夜那几人运了油膏,便往皇城武库署去,兄弟们待人过去,一拥而上,已按住了,捆在库房后头。”略顿一顿,复补一句,“原本要报您,见这边火起,又围了这许多人马,不敢进来,便在外头候着。” 此言一出,场中霎时寂然,众目齐转陈鹿隐,有惊疑者,有掂量者。 陈鹿隐面上霎时绽出一副又惊又喜之色,霍地转向李显,扑通一声复跪于地——此一跪较方才利落许多,字字急切:“陛下!民女前日做买卖路过城西,见数人鬼祟徘徊于武库署外,行迹实属可疑,便自作主张遣数名手下远远盯着。原想若寻常窃贼,报官便罢;若真有不轨之心,也好及早防备。没成想——”声微发颤,“没成想竟当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陛下圣明,此火场与军火库,只怕系一伙人所为!” 李显愣愣听着,泪痕犹在,唇翕动数下,终挤出一句:“……当真?” 陈鹿隐叩首道:“陛下!民女那几名手下已将放火之人拿住,便押在皇城武库署后巷。恳请陛下准民女手下引路,羽林军前去提了人来,一审便知分晓。” 李显闻言视韦后,韦后不置可否微颔其首,李显便摆了摆手,哑声道:“准。” 陈鹿隐立起身来,朝数胡人递了个眼色。 当先那胡人上前数步,对李多祚低语数句,李多祚沉脸听了,亦不多言,转身点数名亲信,翻身上马,径向城西而去。 场中无人散去。 夜色如墨,浸透四野。 金吾卫举火照得四周通明,光影于众人面上跳跃不定,忽明忽灭。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多祚当先驰回,翻身下马,大步上前。身后数名羽林军押一五花大绑之汉走上前来,其衣沾油渍泥灰,发髻散乱如蓬草,被按着双肩跪倒于地。 李多祚抱拳道:“陛下,此人便是在皇城武库署外鬼祟行事者。臣已就地审过,已尽数招了。” 李显探身向前,颤声道:“谁……谁指使的?” 那汉低垂其首,额上汗珠滚滚而落,唇哆嗦良久,终在雪亮刀锋前开了口:“是……是田元素田大人。他叫小人在武库署放火,说……说要闹出大乱子来。球场那边也安排了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田大人说,李多祚将军杀了他爹田归道,陛下明知有冤却不追问,他心中不服,便与突厥来使合谋,球场放火是引开耳目,真正目标,乃武库署……”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哗然,四下嗡声四起。 便此际,太平忽道:“突厥使臣何在?” 场中众人方猛然醒觉——方才火起之后,突厥使臣一行被请去偏厅奉茶,便再无人留意过他们。 李多祚脸色骤变,正欲转身发令,一名羽林军校尉已快步奔来,道:“禀公主、将军,偏厅那边……方才火势蔓延之时众人奔逃,突厥使臣一行趁乱失了踪影。末将带人搜遍附近街巷,始终未见人影。” 韦后道:“既田元素为主使,便不必再等了。”侧头看了李多祚一眼,“李将军,你亲带人去田府拿人。若彼拒捕,许你便宜行事。” 李多祚抱拳应一声“臣领旨”,转身便欲上马。 韦后又补一句:“多带些人。田元素既有胆勾结突厥、火烧球场,未必肯束手就缚。” 李多祚脚步顿了一顿,点头道:“皇后放心。”随即点一队金吾卫,众人上马而去。 场中正自哗然,太平公主忽从那株老槐底下走了出来。 她步履从容,行至李显与韦后面前,先朝李显微微欠身,道:“陛下、皇后娘娘,臣妹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