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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页(第1页)

这番话她有意说得又急又响,句句不离“殿下”,口气倨傲得几乎要掀翻公堂的屋瓦。  堂下衙役面面相觑,廊外的看客也倒抽了一口凉气——雍州府衙多少年来,还没人敢这般冲着主审官吼叫。  李元纮面色沉静,只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道:“公堂之上,依律判案,不依身份。你若再出言不逊,咆哮公堂,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陈鹿隐却似不曾听见,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扬着下巴,冷笑道:“大人,你可想明白了。太平殿下的东西,你今日判给寺里,明日殿下若亲来问话,你如何交代?”  堂上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窦怀贞手里的茶盏也放了下来,面皮微微发紧。  李元纮却将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沉声道:“大胆刁民,屡次以势压官,咆哮公堂,视律法如无物!来人——拖下去,杖十!”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仍然撑着那副不服不忿的神色,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住,犹自喊道:“大人!太平殿下不会放过你的!”她一路叫嚷着被拖到阶下,板子噼噼啪啪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打在臀上,火辣辣地疼。这回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哼,心里却苦笑:这戏做过了头,早知道方才不该说得那般满。  十板打完,她撑着地爬起来,眼泪已潸潸而下,嘴上也老实了,拱了拱手:“大人,民女告退。”说罢转身便走,一瘸一拐的背影,一步一步踏出公堂。  满堂的目光都钉在她的背上,寺里那老僧早已瘫坐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佛,连头都不敢抬。  陈鹿隐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跨出了雍州府衙的门槛,她抽了抽鼻子,心里只一个念头:成了。这出戏唱到此处,便只看长安城里如何传了——传那李元纮的铁面,传那十板子的威风,传太平府仗势欺人终被当堂驳回。  果不其然,陈鹿隐屁股上的伤还未好利索,这案子便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起初窦怀贞惧怕得罪太平,百般与李元纮周旋,那李元纮却是个硬骨头,只回了一句:“南山或可改移,此判终无摇动。”世人由此称其为“雍州铁案”,一时坊间传颂,朝野皆知,都说太平公主这一回栽了跟头,怕是不如从前得势了。  宋之问、郑愔之流本是最会看风向的,闻得风声,纷纷疏远了太平公主府,往日里殷勤递帖子的手,如今都缩了回去。  太平却也不恼,反倒嘉奖陈鹿隐办事妥当,赐了一箱珠宝。  陈鹿隐得了赏,喜得合不拢嘴,搬回自家养伤时,捧着那箱珠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只差没抱着睡了。  这日正在府中歇着,忽有郡王府传来通报——李隆基喜得一子,取名李嗣直,召众人前去贺喜。那李隆基此时尚封临淄郡王,府中添丁,自然少不得一番热闹。  陈鹿隐挪着屁股便去了。  还未入门,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外头,帘子掀开一角,里头坐的竟是沈子柔。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连忙上车,只见沈子柔面有愁色,眼眶微红,显是刚哭过一场。  陈鹿隐细细问来,方知李隆基近日对她已疏远了,许久也不去看她,只偶尔送些礼物过去。  沈子柔托人去问,李隆基只说公务繁忙,不得空。  陈鹿隐听了,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当初李隆基为了见沈子柔一面,什么周折都肯去,雨夜里站在巷口等两个时辰也不皱一下眉头。如今人到手了,日子久了,便成了这般光景。她想起江湖上那句老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果然不假。  陈鹿隐进了府,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满堂喧闹。她还没来得及跟李琅说上一句话,好不容易瞅见李隆基独自在廊下站着,便凑上前去,将沈子柔的事低声说了。  李隆基听罢,却不以为然,反倒正色说起教来:“世间情分原是这般,得到了便淡了,哪有长盛不衰的道理?你道江湖上那些痴男怨女,哪个不是起初如胶似漆,后来渐行渐远?三娘,你心肠太软,看不开这一层。”  陈鹿隐听他这番言语,心里头凉了半截,只觉自己那番话像是投进了井里,连个响也没听见。她怔了半晌,末了只叹了口气。李隆基笑了笑,也不答话,转身便回了席上。  陈鹿隐方坐定,李宜德便凑过来,朝王毛仲与安四娘那头努了努嘴——二人挨在一处,你斟我饮,眉目传情,浑不觉满堂宾客。  李宜德压低声道:“三妹,你可还有貌美知交,与二哥也牵个线?”  陈鹿隐瞥他一眼:“你欢喜安乐殿下那一等人物,满大唐都说安乐美艳无双,你教我上何处寻那样的美人?今日来贺者甚众,你就不能自家睁眼去寻?”  李宜德撇嘴,目光已往人群中乱瞟去了。  陈鹿隐不再理他,自家亦顺着人丛扫了一圈。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忽然定住——李琅正与一官员立于廊下说话,手端酒盏,微侧其首,偶尔弯唇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陈鹿隐看得有些痴了,手中茶盏端了半晌,竟忘了送往唇边,目光黏在那头收不回来。  李琅似有所觉,忽然回眸,隔满堂人影,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面上,冷冷地,似在问——你还记得来么?  陈鹿隐心头咯噔一下,猛地记起那张纸条,想起连日奔忙,竟将迁居县主府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笑意登时僵住,慌忙低头饮茶,心里却虚得厉害。  李宜德尚在旁絮絮叨叨,她一句也未曾听进去,耳中嗡嗡作响,尽是方才李琅那凉凉一瞥。    长安城里富贵的斗法,从来不只在朝堂上。  长宁公主和安乐公主这对姐妹,斗起富来更是满城皆知。  长宁在东市置了座新宅,雕梁画栋三日不歇;安乐便在西市修了座园子,引水为池,堆石为山,洒金铺地,一脚踩下去连靴底都沾了金屑。两府婢仆出入互不相让,时常为了争一匹蜀锦、一车南海珍珠闹到坊正那里。  长宁公主的驸马杨慎交,乃弘农杨氏之后,关中名门,祖父杨恭仁历仕隋唐,官至纳言,父杨思训亦官至左屯卫大将军。安乐公主的驸马武崇训,则是武三思第二子,封高阳郡王,神龙元年拜驸马都尉,迁太常卿,兼左卫将军,后封镐国公。  这对姐妹家族之鼎盛,便在此时。  陈鹿隐正自盘算如何往安乐公主府上递钱。  近来长安城里斗富之风愈演愈烈,安乐府上那座新园子还在日夜赶工,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正是缺钱的时候。她琢磨着这当口送钱过去,既讨了好,又不显山露水,正自忖度间,门房已递了一张帖子进来,道是有人送来的。  陈鹿隐接了帖子,低头一看,落款三个大字——王元宝。她一怔,心里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平来。王元宝,这名字端的气派,像个金元宝成了精,她自家乳名陈万两,可如今跟人家这“元宝”一比,倒显得又俗又小家子气。  她哼了一声,心道:这世上竟有人叫这等名字?莫不是个招摇撞骗的。  她将帖子拈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头别无余字,只写了一个地址,在永宁坊某条巷子里。抬眼问门房:“送帖子的,是什么人?”  门房躬身答曰:“回东家,是个寻常马夫,穿一件半旧短褐,说是替他主人送来的。还说——是东家的故人,请东家务必去坐一坐。”  陈鹿隐将帖子又看了一回,满心狐疑。故人?她在长安哪来的故人?洛阳的旧相识还未来得及搬齐,她皱了皱眉,将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哼了一声:“王元宝,这名字倒响亮——我倒要瞧瞧,你是何方神圣。”说着将帖子往袖中一揣,拂了拂衣袍,抬脚便往外走。  刚一出门,便见县主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口。  车夫见了她,躬身道:“陈东家,县主请去一趟。”  陈鹿隐心里还惦着那张帖子,便摆了摆手:“回县主话,晚些再去。”  话音未落,车帘已掀开,帘后露出一张眉目清冷的脸来——正是李琅。  陈鹿隐心头一紧,脚底便定住了,讪讪笑了两声:“这个……巧啊。”  李琅不答话,只将车帘又掀高了些,往里让了让。  陈鹿隐便不再多说,几步登车,在她身侧坐下。  车帘垂落,隔了外头日光,车厢里暗下来,她嗅到李琅衣上淡淡的气息,心里那点子要去会王元宝的心思,忽然被什么压了下去。她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着,只拿眼角余光悄悄瞥了瞥身侧之人。  “往何处去?”陈鹿隐问道。  李琅道:“我县主府。”  陈鹿隐一怔:“去那里作甚?”  李琅道:“迁居。”  陈鹿隐哦了一声:“那也使得,我自叫人收拾便是。”  李琅淡淡接口:“不必了,我已叫人动手。”  陈鹿隐一怔,猛地掀帘探首——只见自家宅门口,十来个青衣仆役进进出出,抬箱笼的抬箱笼,搬书册的搬书册,连床头那只青瓷枕也教人恭恭敬敬捧了出来。她缩回身来,瞪着李琅,半晌道:“你倒真是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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