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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页(第1页)

二人皆不留她。  陈鹿隐转身便走。刚踏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回望一眼——池边柳荫底下,二人执手相顾,目光流转。  陈鹿隐心头一酸,暗暗叫苦:上官大家,你自己如愿了,便忙着替旁人点鸳鸯谱。此间苦楚,旁人不知,你又如何不知?  念及此处,不由暗暗叹气。  陈鹿隐忙完诸番事宜,打道回府。  刚一入府,便看见一名身披斗篷之人立在廊下。  洛阳已是六月,日头毒辣,他却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低低的,遮了大半张脸。  陈鹿隐心头一紧,袖中已暗暗扣了几枚铜钱。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一把摘下兜帽——竟是宋之问。  陈鹿隐这一惊非同小可。自神龙政变之后,宋之问因谄事张易之兄弟,本该一并伏诛。可他在风起之前便已转向依附了相王府,李三郎在朝堂上替他说话,才只落得贬为泷州参军,逃过一劫。  他这一趟,分明是逃回来的。  陈鹿隐心头一紧,侧身将他让进院中,倒了茶,道:“宋大家,你怎生回来了?”她嘴上问得平静,心里已翻了好几个来回——这人千辛万苦逃回洛阳,绝不只为喝一盏茶。  宋之问苦笑一声,端起茶盏却不喝,只低头看着盏中浮叶:“岭南那地方,不是人待的。”顿了顿,“瘴气、毒虫,热得人骨头都软了,几时是个头?我若不跑,早晚死在那边。”说着抬眼看向陈鹿隐,“我在路上写了首诗,你如今在洛阳城中各类酒肆都说得上话,可否帮我叫娘子们传唱?”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案上。  陈鹿隐垂目扫去,墨迹已有些模糊,字迹却仍看得出是宋之问一贯的潇洒笔意。那纸上写着四句——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陈鹿隐的目光在后两句上停了停,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她原想推脱——宋之问此人,当年替张易之提鞋,后来见风使舵,满洛阳谁不知道?跟他沾上,不定惹什么麻烦。  可那二十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叫人心头一软。此人到底才华横溢,这满朝文武,能写出这般句子的,怕是找不出  陈家大郎陈鹿鸣到洛阳已两个月了。  他性子老实,与三妹陈鹿隐是两路人,四平八稳,少了那股子刀尖舔血的机灵劲儿。  陈鹿隐心里有数,明面上的买卖尽可交给大哥,宫中采买、万通商铺的日常,一并托付与他。自己便隔三差五钻进永宁窟,专做安乐公主交代的那桩买卖——“斜封官”。  这“斜封官”,是当朝最肥的一条暗渠。  按本朝体制,授官须经中书起草、门下复核、天子画敕,一套走完,缺一不可。可安乐公主仗着圣眷,与韦后另辟蹊径——只要交三十万钱,便能从宫里弄到一纸墨敕,斜封了从侧门送出去,不经铨选,不循常例。任命状是斜着封缄的,敕字不用朱笔而用墨笔,时人鄙其不正,便叫“斜封官”。来路不正,为人不齿,来钱却快。屠夫酒贩、奴婢仆役,但凡凑得出钱,都能买一纸敕书,摇身一变成个官身。  偏殿门半掩,李显独坐案前。  铜炉里香灰无声落下,窗外雀鸣半声。  安乐公主推门进来,见他低头看折子,也不出声,只蹑手蹑脚绕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眼。“阿耶,你猜我是谁?”一双手温温热热地贴上来。  李显眼前一黑,嘴角却先弯了:“裹儿,又胡闹。”他搁下朱笔,“阿耶在看折子。”  安乐公主不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声音贴着耳根,软得像化了的蜜:“女儿有事求你,你先别睁眼,听我说完。”说着腾出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墨敕,展开来搁在案上。“女儿有事相求,阿耶画个敕,好不好?”  李显笑道:“裹儿,你写的这是什么?”  安乐公主感觉到他眼皮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像是想睁开,又被她按住了。“阿耶先别睁眼,先画个字。”  李显轻轻拨开她手指,侧过脸去,眼光落在那卷墨敕之上。“皇太女”三字赫然入目,他凝神瞧了半晌,忽地叹了口气,语音沉了下去:“裹儿,这道敕书,阿耶不能画。”  安乐公主扯着李显的袖子,身子扭了扭,娇声道:“阿耶!你答应过我的!当初在房州,你说过,只要回了长安,我要什么你都给,这话不作数了么?”她说着眼圈便红了,嘴巴一扁,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武三思的女儿封了郡主,宰相的女儿封了县主,我堂堂公主,要个皇太女怎么了?”  李显任她扯着袖子,目光却落在案上那道敕书上,半晌没有动。  安乐公主猛地扯住他衣袖,用力一拽,李显身子晃了一晃。她声音里带着哭音,眼中却无半滴泪:“阿耶!你就给我画了罢!”  李显任她拽着,由她摇了一阵,待她力竭,方将袖子从她掌中一寸一寸抽回,动作徐缓,却自有一股不容再执的刚劲。  “裹儿。”他只唤了她一声,语音却陡然变了,安乐公主手僵在半空,嘴张了张,那些早备下的言语忽然间一个字也吐不出了。她默然片刻,终是冷哼一声,将那卷墨敕往袖中一塞,转身大步出了殿门。  殿外,韦皇后立在廊下,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一停,问道:“没成?”  安乐公主摇了摇头。  韦皇后道:“此事得让武三思的人上折子了,多上几封,说不定你阿耶能回心转意。”  安乐公主冷哼一声,鼻子里嗤的一声,满脸不屑:“李重俊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野女人养的贱胚子,在咱家就是个奴,居然还端端正正坐在东宫里当太子,当真笑掉人大牙。”她说到“奴”字时,牙根咬得紧紧的,眼里一道寒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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