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道:“你今日瞧人家姑娘美貌,便待她好;可人总归会老,色衰则爱驰,到了那一日,你又拿什么待她好?” 李隆基浑不在意,摆了摆手笑道:“那便到了那一日再说。” 姊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口舌上你来我往,总也分不出个高下。 县主府的争论未停歇,陈鹿隐那头却已到了且说少府监后街杨守拙宅邸。 杨守拙的宅子藏得深。窄巷尽头,门板黑漆斑驳,铜环锈得发绿。 门房是个驼背老头,眼皮耷拉。陈鹿隐递上帖子,他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出一口黄牙,掌子在衣襟上蹭了两蹭,连声道:“姑娘且候,姑娘且候。”说着转身便走,竟比方才快了许多——像这宅子空久了,难得有客,便有些压不住的欢喜。 不消一盏茶,老头颠颠地跑回来,喘着气道:“杨公请姑娘偏厅说话。”侧身引路,穿过甬道,绕过两处荒圃,在偏厅门前一躬身,便退开了。 杨守拙正坐于案后,手持一卷书,见陈鹿隐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冷冷道:“陈东家来了。商贾与官员私相往来,不合规矩。你有何事,便在此说罢,不必久坐。” 陈鹿隐亦不急着答话,望见杨守拙腰悬玉佩,与柳娘子那枚一致,边缘光整,显是常常抚摸得缘故,她心中一定,从袖中取出那封批文,往前推了推:“杨大人先看看这个。” 杨守拙皱了皱眉,低头取过批文,拆开封口,逐行看去。初时面色如铁,读至中段便微微一动,待见末尾盖着太常寺朱印,他合上批文,沉默有顷,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几分:“……柳娘子的事,办妥了?” 陈鹿隐道:“乐籍已勾,她已是自由之身。鹿隐已安置她在城外庄上,地方僻静,无人打扰。” 杨守拙低头又看了一遍批文,放下时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冷硬:“……陈东家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这一封批文罢?” 陈鹿隐道:“实不相瞒,还想借杨大人府上几本旧账一观,抄一份副本带走。” 杨守拙面色陡然一紧,如被人一剑刺中要害,放下批文,沉默片刻:“……你要看什么账目?” 陈鹿隐道:“少府监贡物往来,账目可在大人手中?” 杨守拙端茶不饮,半晌搁下。 陈鹿隐又道:“柳姑娘的事已办妥了。她这些年熬得苦,虽说脱了籍,可这洛阳城水深浪急,没人照应着,终究是漂着的。”她顿了一顿,“总得有人替她撑着。” 杨守拙听了,默然半晌,忽地起身,推门而出,立于廊下,低声向仆从吩咐了几句。那仆从抬眼朝书房方向望了一眼,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去了。 杨守拙回身入房,将门带上,落了闩。走到柜前,弯腰开锁,取出一摞厚册,纸页黄旧,边角卷翘,码得齐齐整整。他捧到案前,往陈鹿隐面前一推,沉声道:“能抄多少,凭你。只一条——”他抬起眼来,两道目光如薄刃出鞘,直直地递过来,“天知,地知。” 陈鹿隐迎上他的目光,面色不改,微微颔首,只吐了四个字:“天知地知。” 陈鹿隐在案前坐下,翻开册子,取过炭条和备好的纸便抄将起来。 杨守拙坐于对面,望着那支炭条,如望一件身外之物,目中全无波澜。 陈鹿隐抄毕,将册子收入怀中,拱手作别,起身出门。 陈鹿隐牵驴折入后街小巷。巷窄墙高,天光一线,青石板上苔色湿滑。 她低头默算数目,忽听身后脚步骤起,不及回头,后脑已遭重击,眼前一黑便扑倒在地。灰驴惊退两步,垂首而立。巷中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后脑剧痛如裂。眨了眨眼,视线渐清——一间斗室,四壁无窗,梁悬昏灯一盏,豆火摇摇。手脚未缚,坐硬木凳。 她抬手摸向后脑,触到肿包如卵,钻心剧痛,倒抽一口凉气。 目光扫去,灯下立着两人。 杨守拙面色铁青,僵立如石雕木塑,一双眼定定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另一人立在杨守拙身侧,身着青灰官袍,腰束革带,指间捏着一叠纸,正一页一页翻看着——正是她方才抄录的那几页条目。那人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读到末页时,轻轻将纸叠拢,抬起眼来,面上浮起一层温温的笑意,道:“陈东家醒了。” 陈鹿隐心头一沉。她暗暗懊悔——近日所谋之事极其隐秘,她已许久不曾带那几名胡人护卫同行。多日来事情都太顺,顺得让她失了警觉,竟被人在巷中一击得手,落入这般田地。 韦履节踱了半步,将纸卷收入袖中,叹了口气,慨然道:“你父亲当年替少府监办过贡瓷,与我曾有一面之缘。老实人,一辈子本本分分,从不掺和这等事。”他顿了顿,扬了扬袖口,“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的闺女竟有这般胆量。” 陈鹿隐心头剧震,方才在杨府上,杨守拙吩咐仆从的那几句话,此刻便如刀子一般扎回脑子里——那仆从抬眼望她一眼的那一瞥,此刻想来,分明是认准了她的样貌。这老贼哪里是称病避祸,分明是设了个套等她钻,她这边出了杨府的门,那头便有人飞马报信来了。她心中破口大骂,只恨自己方才走得太急,竟没留意那仆从出门之后去的甚么方向。 可她心里虽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在一瞬之间绽开一张笑脸来,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伏在地上连连告饶:“韦伯父说哪里话,小女子有眼无珠,误闯了不该闯的地方,实在不知好歹,求伯父开恩,饶我这一回,再不敢了。”嘴里说着,心里却已飞快地转了十七八个弯,目光四下里扫着,暗暗寻那逃脱的缝隙。 韦履节又笑了一下。那笑意仍是温暖,可只浮在皮肉上,半点也不曾渗进眼底。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影,语气仍是和和气气的:“做长辈的,心里也不好受。”话音未落,那笑容倏地一收,沉声道,“可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对不住了,侄女。” 灯焰晃了一晃,斗室之中,再无别声。 韦履节转身便走。 陈鹿隐盯着他背影,一念电转,扬声道:“韦少监杀我,是你家主人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若是主人的意思,太平公主与相王府的账,他自己来算。若是你自己的——杀了替他跑腿的人,得罪两家,回头你家主人认不认?”探手入怀,取出太平府上引文,捏在指间,只亮了亮封口朱印,“若你家主人点了头,陈鹿隐死便死了,二话没有。” 韦履节脚步一顿。立了片刻,不曾回头。半晌,低声道:“陈东家这张嘴,比你父亲硬气。”推门而出。 杨守拙看了陈鹿隐一眼,嘴唇微动,终未吐一字,垂头跟出。门未落锁。 陈鹿隐等了片刻,廊下脚步声远,没入夜色。 刚松半口气,门外想起铁链的声音。 ----------- 今夜乃是上元节,洛阳城灯火通明,彻夜不歇。 天街两旁纱灯如昼,车马络绎,人潮涌动,猜谜的、观灯的、燃烟火的,热闹自黄昏一直延到深夜。火树银花腾空而起,忽明忽灭,照得满城流光飞动。 这一夜按例不禁夜,坊门不闭,士女可通宵游赏,连宫中也要在城楼设宴观灯,与万民同乐,便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李琅的轿子从天街转入坊门内,那喧嚣便渐渐远了。巷子深,人声淡。 李琅下轿,立了片刻,望了一眼那孤灯,拢了拢披风,提步进门。 她在厅中坐等了许久,灯花剪了又剪,陈鹿隐始终不曾现身,亦无片言只字递来。 院门外忽然脚步急促,一个胡人大汉不等门房通传便闯将进来,气喘吁吁,拱手便道:“县主,大事不好!东家不见了!” 李琅眉头微蹙,沉声道:“说清楚。” 那胡人抹了把额上汗珠,喘着粗气道:“东家近日不叫咱们跟着,说事密,人多眼杂。可哥几个不放心,只远远缀在后头。今日东家从少府监后街牵驴出来,拐入一条小巷,咱们隔着半条街跟着,转过巷口一瞧——驴还在,人没了!巷子里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无!” 李琅面色一沉,厉声道:“叫去跟着陈东家的人呢?” 那仆从见她神色如霜,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抖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回县主……今日上元节,想着陈东家那头该是去看灯的,便没跟着……都回家陪娘子去了。” 李琅目光冷冷地落下来,便如两柄薄刃贴着脸皮削过去。那仆从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有声:“小人知罪!日后再也不敢了!” 李琅没有答话。她心里早已雪亮——拿人的是谁,她岂有不知之理。可此刻若去救人,少不得要拿筹码来换。筹码这东西,早拿有早拿的价,晚拿有晚拿的价,时辰不同,轻重便天差地别。可她心头忽然一紧,想起陈鹿隐那张脸,又想起怀中那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簪子——若再迟些,怕是连人也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