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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页(第1页)

陈鹿隐干咳一声,移开目光:“县主描起眉来,比三郎还俊些。”  李琅淡淡笑了一下,接过月白圆领袍披上身,系好革带,束了幞头,往镜中照了照,转身道:“走罢。”  陈鹿隐愣了一瞬,笑道:“县主这身打扮,比三郎还像三郎。怕是今日去醉仙楼,有不长眼的还要唤三郎。”  李琅笑道:“那也好,省的我自报家门。”  仆从将马车赶到侧门,李琅先上了车,陈鹿隐跟着钻进来,在对面坐下。  车帘放下,车轮便碾上了青石。  车厢不大,两人膝间不过一尺。李琅靠壁望着窗外。陈鹿隐却坐不安稳,隔不多时便偷眼瞥她一下,瞥完又匆匆低头。  李琅终于耐不住,转过头来:“三郎便这般俊么?”  陈鹿隐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不、不是——”  “那你瞟什么?”  陈鹿隐支吾道:“只是没瞧惯。县主平日女装,陡然换了这身……一时认不得。”顿了顿,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况且,我觉着县主之前更好看些。”  车厢里蓦地一静。  陈鹿隐自己先愣住了,恨不得一把扯开车帘跳下去。她慌忙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李琅瞧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弯。沉默片刻,忽然淡淡地道:“既觉得我好看,那你怎么从不来找我?”  陈鹿隐浑身一僵,脸上的红从耳根漫到脖颈。她实在撑不住,伸手一把掀开车帘,把头探了出去。风呼呼灌进来,吹得她鬓发乱飞。她就这样把脑袋搁在帘子外面,死活不肯缩回来。  李琅坐在车里,看着帘子外那颗晃来晃去的脑袋,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马车停稳,李琅掀帘下车。  陈鹿隐跟着钻出,低了头,垂了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半丈之地,眼盯着地上青砖缝,一步不乱。  醉仙楼门口灯火通明,门房见一位月白圆领袍的公子下得车来,气度从容,身后跟着个矮瘦仆从,只略略一瞥,便堆笑迎上:“公子里面请。”  李琅略一点头,目不斜视,抬步入内。陈鹿隐紧跟其后,心跳如鼓,压着呼吸,头也不抬。门房果然不曾多看她一眼——这等去处,仆从的脸从来无人细看。  满堂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琵琶声丝丝缕缕缠在梁柱间。  李琅在柜前站定,搁下几注铜钱,压低了嗓音道:“请柳姑娘来奏一曲。”  掌柜抬眼一瞧,便堆了笑:“公子来得巧,柳姑娘今儿正好空着。楼上雅间请,小的这就去请。”说着亲自引路,将二人往楼上领。  陈鹿隐低头跟在李琅身后,一步一级,数着楼梯的木板缝。  到了三楼雅间,掌柜推开门便退了下去。二人坐定。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细的叩门声。  门推开,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女子抱琵琶而入,低眉一礼:“柳氏见过公子。”  李琅抬了抬手:“坐。”将一壶酒往对面推了推,“唱首曲子来听听。”  柳姑娘在对面坐下,横琵琶于膝,调了调弦,指尖一拨,一串清亮的音流了出来。唱得不紧不慢,清清淡淡,像秋夜河水从石缝间淌过。  陈鹿隐听了两段,忽然低声道:“公子。”  李琅侧了侧头,目光不离柳姑娘的琵琶。  陈鹿隐极快地瞥了柳姑娘一眼,压着嗓子道:“她腰间那枚玉佩。杨守拙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李琅的目光这才从琵琶上移开,落在柳姑娘腰侧——一枚青白玉佩,系在杏黄衫子的裙带上,随着她拨弦的动作微微晃动。  柳姑娘一曲唱毕,指尖按住弦尾,余音在梁间绕了一绕,才缓缓散了。  李琅道:“柳姑娘这曲《关山月》,调子倒是正的,只是第三折处有个指法,转得略急了些。”她顿了顿,“若在‘陇头流水’那一句上多用一分揉弦,便更见苍凉。”  柳姑娘微微一怔,抬眼看了李琅一眼。这是她进屋以来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位公子——月白圆领袍,眉目清朗,端坐在灯下,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外行人的随意夸赞,倒像是真的听出了门道。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道:“公子也通此道?”  李琅笑了笑,只将手伸了过去:“琵琶借我一用。”  柳姑娘犹豫了一瞬,将琵琶递了过来。李琅接过,横在膝上,调了调弦,指尖落下去,弹的正是方才那曲《关山月》。到了“陇头流水”那一句,她果然多用了一分揉弦,弦音微微一颤,像风吹过山脊,余音拖得长长的,绕着屋梁转了一圈才散。  柳姑娘听罢,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子这手功夫,不像是一日两日练出来的。”  李琅将琵琶递还给她,道:“小时候跟着府里的乐师学过几年,后来忙了,便搁下了。今日听见柳姑娘的曲子,手痒,忍不住试了试。”她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柳姑娘腰间那枚青白玉佩上,像是随意看了一眼,便移开了,“柳姑娘这玉佩倒是别致。”  柳姑娘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手指轻轻抚过玉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一位旧友所赠。”  李琅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搁下时,指尖在盏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那是一个暗号,陈鹿隐认得。  她立时上前半步,微微躬了躬身,面上堆起一副仆从该有的恭谨笑意,道:“我家公子说了,柳姑娘的曲子实在好听,想包您一个月,专在雅间里弹曲说话,旁的台面一概不接。银钱不是问题,姑娘开个价便是。”  柳姑娘正低头拨弄琵琶弦,闻言手指一顿,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走了一个来回,嘴角那丝笑意淡了些:“包一个月?”  李琅不接话。  柳姑娘沉默了片刻,道:“公子是头一回来醉仙楼吧?”  李琅道:“是头一回。”  柳姑娘点了点头,道:“不瞒公子说,我这铺子上的台面,不是银钱能包尽的。平日里接不接客,接谁的客,多是我自己做主。旁人便是出了金山银山,我不愿,也一概回绝。公子若是爱听曲子,随时来便是,我若空着,自会给公子弹上一段。至于包月这话——公子请收回罢。”  她说完这话,又行了一礼,抱着琵琶站起身来,道:“夜深了,公子慢坐,柳氏告退。”说罢也不等李琅答话,转身推门出去了。  陈鹿隐愣了愣。李琅却站起身来,淡淡道:“走罢。”  二人出了醉仙楼,仆从已将马车赶到门口。  陈鹿隐坐在对面,几番欲言又止,看了看李琅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直到马车拐过两条街,李琅道:“方才你也瞧见了,这条路走不通。”  陈鹿隐点了点头:“柳姑娘是块铁板,踢不动。”  “不是铁板。”李琅侧过头来,“她心里头搁着一个人。杨守拙那枚玉佩,她贴身收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陈鹿隐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便只好换条道走了。”  李琅道:“办罢。”  陈鹿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县主这话说得轻巧,办起来可够我跑断腿的。柳姑娘是乐籍上的人,要动她,得从太常寺那本簿子上勾了名才成——那册子没您的手令,谁碰得了?脱了籍往哪儿安顿?杨守拙那点儿俸禄,够吃还是够穿?咱们又拿什么名目去安置她?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县主您老人家亲自出马?”  她往车壁上一靠,双手一摊,笑得没皮没脸:“我这脸皮倒是厚,可厚也没用。太常寺的门朝哪儿开我都摸不着。说到底,还得靠县主您这张金面。”  李琅道:“太常寺那边我来想法子。脱了籍先安置在城外庄子上,避避风头。等杨守拙的事了了,她若愿跟杨守拙走,便由她去;若不愿,庄子留给她住也使得。”  陈鹿隐道:“可有一桩事我想不明白。若杨守拙真是张柬之的人,张柬之那边难道出不起这个钱?把人从太常寺弄出来养着,算得什么大事?何必非要借咱们的手来做?”  李琅缓缓道:“张柬之、袁恕己、桓彦范这些人,行的是清流事,走的是庙堂路。你让他们拿银子去太常寺替一个少府监丞赎唱曲的姑娘,你觉着他们肯么?在他们眼中,此乃旁门左道,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莫说去办,便是提上一句,也污了他们清名。”’  陈鹿隐听了,也不反驳,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啧啧两声,嘴里低声念叨:“那便只好由我们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商贩来干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了。他们清他们的,咱们浊咱们的,横竖这条道儿总得有人走。”说着又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县主您说是也不是?”  李琅道:“宅子你去负责。”  陈鹿隐原靠着车壁,闻言身子一弹,几乎跳了起来:“县主!宅子的事,要地契、要过户、要打点四邻,还得避人耳目——哪一桩不花钱?我手头那几间铺子,看着热闹,底子薄得跟纸似的,经不起这般折腾。您这金口一开,我跑断腿倒没什么,可银钱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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