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各自低头喝粥,席间安静。 太平搁下牙箸,目光在席间年轻一辈面上缓缓扫过,似触着了什么旧时光影,心头微微一动,道:“明日入宫,替我给上官婕妤带一盒‘见风消’,她前日念叨过。” 李琅恭声应了个“是”字。 陈鹿隐低了头,拿勺子在粥碗里缓缓搅着,瓷碰瓷的声响细碎而轻。李琅搁下碗,目光在她身上一落,旋即移开,快得像是无意。 太平面上难得露了几分温和,又道:“陈鹿隐,上回那本旧账,你理得清爽。”她顿了一顿,似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方道:“往后我手底下那几处田庄的进出账目,你也一并管起来罢。” 陈鹿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怦然一跳——太平的田庄,洛阳城外东南那片膏腴之地,粮、桑、果、木,无一不是淌银子的营生。多少商贾豪绅求门路求破了头也沾不上边,如今竟这般落在自己手里。这些银钱的来路,总算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出处。她连忙搁下粥碗,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嗓音里压不住一丝清亮的喜色:“谢殿下抬举。晚辈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负所托。” 太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二人辞别太平出府,马车已候在门外。 李琅挥别仆从,登车道:“一起。”陈鹿隐跟了上去。 车帷垂落,四下里顿成一方幽静天地。 二人对面而坐,陈鹿隐面上那股欢喜神色还未褪尽,眼光不时溜向帘外,仿佛街市上的寻常景致,落到她眼里都成了新奇物事。 隔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琅方徐徐开口:“昨日三郎提起,今日要设个席面,请你同去。你只管放怀吃喝,不必拘束。” 陈鹿隐将目光从帘外收回,转过脸来瞧她,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笑意,道:“去!” 李琅见她欢喜,自家唇角也禁不住微微一扬,慢悠悠道:“昨夜也不知是谁,哭得天都要塌了。今儿一早,下人必是报到姑母跟前去了。旁人听了,还道我怎样欺负了你。” 陈鹿隐一怔,霎时面皮涨得通红,张口欲辩,却吱吱唔唔地吐不出一个字来。 车帘外头日头正好,两人静了一晌。李琅忽地开口:“你今日作甚么去?” 陈鹿隐被她问得一愣,偏头想了想,道:“今日殿下吩咐下来。我头一回接这差事,心里没底,想着今儿先过去探探路,认认门。” 李琅闻言,随口道:“我知道路,带你过去。” 车出洛阳,沿官道折向东南,人烟渐疏。 李琅掀帘认路,陈鹿隐扒着车窗朝外张望,满眼青翠连天,禾稻如浪。 “正平坊南边,过定鼎门便是,”李琅淡淡道,“太平姑母的庄子,两百来亩地,佃户一十几家。” 陈鹿隐咂了咂嘴,未再多言。 车拐上土路,停在木门前。老管事迎出,见是李琅,躬身道:“县主来了。”又瞥了陈鹿隐一眼,不敢多问。 李琅下车,回身道:“下来罢。”陈鹿隐跳下地来,四下一望——田畴青青,茅屋数椽,一只黄狗蜷在墙角晒日头。风过田垄,送来泥土与青草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回头冲李琅一笑。李琅立在廊下,微微颔首。 这一日,陈鹿隐把庄子上上下下踏了个遍,田埂、水渠、仓廪、牛棚,一处不落。老管事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她听着,点头,偶尔问上两句。李琅只在后头缓步跟着,话不多,目光却时时落在她背影上,唇边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直到日头西坠,二人才登车回城。 陈鹿隐靠着车壁,面上还漾着日头晒出的红晕,眼睛亮如星子,嘴角翘着,压也压不下去。 李琅瞥了她一眼,道:“恁地欢喜?” 陈鹿隐转过脸来,笑得眉眼都弯了,道:“欢喜啊,欢喜得紧!也不知怎的,看甚么都顺眼,连那黄狗打盹的模样,都觉着比别处的狗好看些。” 李琅听她这般说,不禁也莞尔,却不接话,只将目光移向帘外,任那一丝笑意静静挂在唇边。 至后院时,天色已黑透,廊下两盏油灯昏黄。 王毛仲踞坐条凳,正夹一箸卤肉送入口中,见陈鹿隐进来,只抬了抬筷子算是打过招呼。李宜德蹲在廊下阴影里,朝她点了点头。李隆基坐于对面,手端一只酒碗,笑道:“陈阿妹来了。”李琅坐于侧首,面前一碗酒沿未动,见陈鹿隐落座,默默将面前那碟卤肉推了过去。 李隆基笑了笑,端碗向陈鹿隐一抬:“陈阿妹,沈子柔那桩事,我好生感激。” 陈鹿隐连忙端碗要起身,李琅抬手按住了桌面——并未碰到她,只淡淡地道:“不必拘礼,唤他一声阿哥便是。” 陈鹿隐看了李隆基一眼,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面上坦然,眸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和。她心中一定,便道:“阿哥。” 李隆基碗沿探将过来,与她碗边轻轻一碰,他仰起头,一碗酒咕咕灌下,碗底朝天,滴酒未剩。搁下碗时,面上笑意敛去,换了一副郑重神色,道:“陈阿妹,我府上缺一个能在洛阳城中走动之人。你若肯,今后便算是我相王府的门客。不必日日点卯,只消替我在市井间多看多听,但凡有什么不寻常的风吹草动,递句话进来便是。”说到此处,又微微一笑,语气松泛下来,“自然,你若不愿,今夜这碗酒便只当谢你在泽州的情分,喝过便罢,绝不勉强。” 陈鹿隐端着那碗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侧过头去瞧李琅。李琅并不看她,只垂着眼。 陈鹿隐不再迟疑,将碗中酒一仰而尽,碗底亮堂堂地朝外一亮,搁下时稳稳当当,正声道:“承蒙阿哥抬举,鹿隐愿效犬马之劳。” 李隆基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定这一答。 王毛仲嚼着卤肉,含含糊糊道:“我就说嘛,她准行。” 李宜德从廊下起身,端碗走过来。三人碗沿一碰,哐当一声,酒花四溅。 各自仰头饮尽,李宜德抹了嘴又蹲回廊下,王毛仲坐回去继续吃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酒席散尽,众人各自散去。李宜德、王毛仲先行。 夜风穿廊,陈鹿隐与李琅并肩出了院门,行至街口,陈鹿隐忽然驻步,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将过去:“县主请看。” 李琅接过,就着月光展开来读。纸上的字迹在清辉下隐隐可见,读到“旧案”二字时,她目光微微一凝,片刻后,她将信纸折好递还,面上神色如常,语气却沉了几分:“你阿耶所言不差。当年东宫抄没之时,除却那数百领皂甲,还有几封文书,尚未入档便已被人先行取去。携卷而走之人,其后贬谪蜀中。” 陈鹿隐心头一凛:“……可是姓张?” 李琅不答,只抬目望了望远处檐角上悬着的一弯冷月,道:“今夜且说到此处。你既做了三郎门下之人,此后在洛阳行走,须得步步留神。有些事听着像是旧案,实则从未死透。”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行。 陈鹿隐跟了两步,忽道:“县主——我唤他阿哥,往后可也该唤你阿姊?” 李琅步子不停,只淡淡道:“我本是县主,你唤我县主便是。” 陈鹿隐不再多言,将信收回怀中,快步跟上。 李琅又道:“丹方那条路,铺到几成了?” 陈鹿隐道:“已和内侍们搭上了线,只消再过府看一回账目,便能默出来交到县主手上。” 李琅唇角微微一牵,正要开口,目光却倏地一凝,朝院门方向瞥了一眼,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院门处脚步轻响,一人锦衣玉带,含笑而来,正是李隆基。他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道:“倒是兄弟我来得不是时候。” 李琅面色如常,只眼中寒光一闪,冷冷地扫了过去。 李隆基被她这一瞥,背上无端一寒,连忙道:“我退下便是。” 李琅道:“罢了。”转头对陈鹿隐道:“你先回去罢。三郎既收了你做门客,日后若有差事交办,好好去做便是。” 陈鹿隐应了声“是”,朝二人躬身一礼,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李隆基笑道:“如今我这做弟弟的,倒见不得自家阿姊和门客说话了?” 李琅淡淡道:“三郎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风听?” 李隆基双手一摊:“阿姊言重了。我不过是方才想起一桩事,折回来想问一问陈阿妹,不想撞见二位说话,倒显得我莽撞了。” 李琅不接他的话,只道:“甚么事?” 李隆基道:“也不是甚么要紧的,明日再说也不迟。”说着目光越过李琅肩头,朝陈鹿隐消失的方向远远一眺,又收回来,缓缓道:“陈阿妹办事,倒是妥帖。先前相王府那采买,嫌油水太薄,竟自己伸手克扣底下人的份例。阿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最见不得这等事,可又不愿闹大了惹人耳目,免得平白落人话柄。我寻思着,不如换了陈阿妹来做。”他说到此处,嘴角那一点笑意微微加深,声音放低了几分:“况且阿姊和她这交情,她到底是个难得信得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