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应了一声,又装模作样地翻了几本,这才合上册子站起身来,笑道:“找到了,多谢大哥。”她跟在内侍身后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回到正厅。脚步依旧又稳又轻,面上波澜不兴,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厅里已换了光景——张易之仍踞坐主位,手捧新茶一盏,正笑吟吟地看着宋之问立在案前挥毫。见陈鹿隐进来,他也不抬眼,只朝宋之问一努嘴:“宋大人方才作了首颂圣的绝句,你来巧了,也听听。” 宋之问搁笔抬头,冲陈鹿隐一笑:“张公过奖,不过涂鸦罢了。”言罢将纸上诗句朗声诵了一遍。 陈鹿隐堆起笑容,侧耳细听,末了击掌赞道:“宋大人好才学!这等妙句,也只有张公这般慧眼,才品得出其中滋味。”她一面说一面移步厅中,站定身形,神色恭顺如常,发间那根银簪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一缕幽幽的冷光。 张易之呷了口茶,抬起眼皮觑了她一眼:“陈东家都瞧过了?” 陈鹿隐点头笑道:“都瞧过了,谢张公。方才翻了几本旧册,倒真查出些线索来——与麟德年间蜀王府那一笔采买颇能对上,该是那一批出来的。只是还有些关节,须得回去再对对旧档,才敢定准。”说着,忽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又掏出那只小匣,“哎哟,方才尽顾着说那瓷器,倒把这一件给忘了。这鎏金银盏,也是大业年间的蜀王府旧物,手艺还算将就,张公若不嫌弃,一并收了赏玩罢。” 她掀开匣盖,银盏在灯下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泽。张易之探手取过,就着灯影翻转细看,瞄了瞄底款,又端详了几眼纹路,嘴里嗯了一声,眉梢微微一动,比先前多了几分兴头:“大业年间的物件,倒是稀罕。” 陈鹿隐趁势将匣子轻轻搁在案角,笑道:“那便留给张公了。” 张易之把银盏撂回案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慢悠悠地道:“陈东家头遭登我的门,按府里的规矩,得验验随身之物,免得夹带了什么不该夹带的东西。你莫多心。”说罢朝廊下一努嘴,一个穿青裙的丫鬟应声而入。张易之抬了抬下巴:“领陈东家去内间,好生验验。” 陈鹿隐站在帘后,双臂展开,任那丫鬟上下翻检。 丫鬟先搜了袖口与怀间,又摸过腰际衣带,跟着探手到她发髻上,触到那根银簪时,手指微微一顿——拔下来凑到灯下瞧了瞧,簪身光润无痕,簪头一朵半开梅花,平平无奇,便又插了回去。丫鬟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再无发现,这才退后半步,掀帘出来,凑到张易之耳边低声道:“回张公,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陈鹿隐跟着掀帘出来,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领,朝张易之笑道:“张公这下可放心了罢?” 张易之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嘴角微微一牵:“陈东家是个懂规矩的。去吧。” 陈鹿隐躬身一礼,转身便走。宋之问啪地合上折扇,也朝张易之拱了拱手:“张公,我送她一程。”说罢抬步跟上陈鹿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二人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口时,陈鹿隐脚步慢了一慢,侧头看了看宋之问,脸上又浮起那副惯常的笑意:“宋大人那首诗真是绝了。‘瑶池驻跸’那四个字,我光是在心里默念一遍都觉得浑身舒坦。大人这张嘴,我是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了。” 宋之问走在旁边,听了这话,折扇轻轻摇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陈鹿隐不再多言,朝宋之问拱了拱手:“大人留步。”便转身往街口走去。 直到走出张府门外的巷子,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扶墙立了片刻,才朝街对面的驿驴棚走去,摸出几文钱丢在案上,自解了一头灰驴,翻身上去,拍驴颈低声道:“走罢。” 到了铺子后门,她翻身落地,将缰绳往门环上一绕,闪身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板。 铺中寂然,柜上油灯犹自亮着。 她走到柜台后,拔出发间银簪,就着灯影以指甲轻轻一拨,簪头应声而开。倒过来一磕,几卷细纸滑落出来,轻飘飘落在台面上。 她拈起一条展开铺平,又拈起另一条,纸边对纸边,严丝合缝地接上去。 拼了小半个时辰,几页残纸终于合拢成一幅完整的账册,字字分明,墨色沉沉,一笔一划列得分毫不乱。 她一字一字看过去,目光在最后一行顿住了,停了许久,又从头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纸页折好,压在账册底下。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吱呀一声,她徐徐吐出一口长气,胸中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暗想:这武家与二张兄弟的买卖,着实惊人。银钱进出如流水,细细算来,怕不抵得半个洛阳城的进项。如今说断便断了,倒也干脆——只是这般数目,使得好是泼天富贵,使得不好,便是诛九族的罪证。她合上眼,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叩了两下,再睁开时,目光已平平静静,波澜不兴。 夜色沉沉,如墨泼天,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洛阳城头。 陈鹿隐去到太平公主府邸,四顾无人。门房告知太平不在府中。陈鹿隐便将怀中那卷账册取出,交与太平贴身侍从,低声道:“交与公主,莫经旁人之手。”语罢转身便行。 她牵着驴便往清化坊安四娘处去。这驴借了许多天,今日总算能还了。 到了后院,她将驴拴好,抬眼一瞧——安四娘竟又买了一头,正悠然啃着槽边的草料。她怔了一怔,不由得失笑,暗自摇了摇头,自己连日里惦记着还驴,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推门进得屋来,安四娘正倚在榻上,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拿眼风斜斜扫过来,嘴里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怎么,驴拴好了?” 陈鹿隐应了一声,自己倒了盏凉茶灌了一口。 安四娘见她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嗤地笑道:“今日又发什么牢骚?” 陈鹿隐道:“跟县主去了永宁窟,办了一桩事。”顿了顿,“完了她说,那是公事。” 安四娘挑眉不接话。 陈鹿隐又灌了一口凉茶,闷声道:“是我自己想多了。人家堂堂县主,恩威并施原是上位者的本分。罢了,往后公事公办,旁的再也不想了。” 安四娘笑道:“你次次到我这里来,十回倒有十回,嘴里的怨气都冲着那家娘子。” 陈鹿隐一愣,细细一想,倒是不假。都怪李琅那人,心思藏得深,叫人探不着底。她不由得长叹一声,胸口那股闷气悠悠地吐出来,半晌没接话。 安四娘也不催她,自顾自起身,弯腰从床榻底下拖出一只木箱子来。箱子沉甸甸的,落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揭开箱盖,里头尽是金银锞子、玉簪玉镯,一包一包的,裹得齐整。她将箱子往陈鹿隐面前一推,道:“说正事。我这皮肉生意做了这许多年,转眼都三十五了,正经人家谁还肯要我?我总盘算着,这些是我攒下的赎身钱,如今攒到这个数了——”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箱子上,“你可愿意同我搭个伙,开一间酒肆,做点正经营生?” 陈鹿隐一听“买卖”二字,眼里那层黯淡的光立时亮了,矮下身去,将箱中物件一件一件捡出来看,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珠。 安四娘又道:“你如今在洛阳城里也算吃得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与其叫别家的酒肆把钱挣了去,不如咱们自己把它挣回来。” 陈鹿隐手上不停,心里却已把这话掂了个明白。安四娘这是要她入干股,把往日的客源都引到自家酒肆里来。她不肯白占安四娘的便宜,便一样一样地估了价,算了股,嘴里报出一条条细账来。 安四娘起初还推辞,连声说“不必分得这样清”,被陈鹿隐按住手腕,正色说了两句,便也依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把股子敲定在五五之数。余下的,只待陈鹿隐去安排手下的人寻一处好地界,择日开张。 二人说罢,更鼓已响三声。 陈鹿隐从侧门闪身而出,脚刚落地,目光一抬,便瞥见巷口暗处杵着两条黑影。她心头一凛,定睛瞧去,待看清了来人,心头那股火便蹭地蹿了上来——又是县主府派来盯她梢的卫兵。 前段时日李琅遣来的仆从,叫自己手下那胡人三拳两脚便打发了,那胡人膀大腰圆,拳头落下去跟铁锤砸地一般,几个仆从连滚带爬,再不敢露面。李琅倒也干脆,仆从废了,便换了卫兵来。这一回,个顶个腰挎横刀,甲胄在身,冷森森地往那儿一立,俨然两尊门神。打?打是打不过了。 陈鹿隐拳头暗暗一攥,一股火气自丹田直冲顶门。心道:这算甚么名堂?问她一句,她连个响屁也放不出,倒日日夜夜派人吊在身后,便如看贼一般。 又想起那晚在太平府中,李琅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句句都疑心她和安四娘相好。她越想越恼,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可转念一想,忽地又冷冷笑了——也好!既然她李琅这般多疑,那便叫这俩卫兵睁大眼睛瞧个真切。瞧瞧自己与安四娘是如何饮酒说笑,如何亲密无间的。也好叫他们回去,一字不落地学给李琅听。她陈鹿隐日子逍遥快活着呢,酒照喝,钱照赚,离了她李琅便活不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