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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页(第1页)

众人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去了,笑声顷刻被坊间喧嚷吞没。  陈鹿隐独自立在巷口,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寻个酒肆喝上两碗,抬脚往正街走去。才行了十余步,忽觉背后风声骤起,一条铁铸般的胳膊斜刺里箍上来,将她拦腰一抄,整个人便离了地。  陈鹿隐大惊,双脚乱蹬,骇然叫道:“有贼!救命——”  那扛她之人纹丝不动,反倒仰天大笑。  陈鹿隐扭过头去,就着月光与灯火一看——方脸阔口,眉粗如帚,不是王毛仲又是谁?  “三妹!好你个陈三妹!”王毛仲将她往肩上一掂,大步流星便走,“哥哥多日不见你,倒教我先撞上了!”  陈鹿隐倒悬在他背后,脸涨得通红,连声叫道:“大哥!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王毛仲哪里肯放,脚下生风,边跑边道:“放你?放了你你便脚底抹油。三郎他们在醉仙楼堵着沈子柔的门,求见一面,硬是吃了个闭门羹,正愁没人搭桥递话。你来得正好,不扛你去扛谁?”  陈鹿隐一听“沈子柔”三字,登时没了脾气,叹了口气道:“沈子柔的脾气,连官家都未必请得动,我去管什么用?”  王毛仲哈哈大笑:“你是洛阳城出了名的陈三妹,什么门路没有?去不去由你,扛不扛由我!”说罢脚下如飞,穿过夜市熙攘的人丛,直奔醉仙楼而去。  陈鹿隐挂在他肩上,颠得七荤八素,只得闭了眼,由他去了。  醉仙楼门前灯火通明,楼上楼下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交错如潮。  王毛仲扛着陈鹿隐一头扎进大堂,满堂食客纷纷侧目,他也不管不顾,直走到厅心,才将她往地上一放。  陈鹿隐脚方才沾地,尚未站稳,李隆基已从斜刺里闪将过来,手中折扇一翻,啪的一声,不轻不重拍在她后脑勺上,打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陈阿妹!你应我的事呢?”  陈鹿隐捂头回头,李隆基叉腰而立,洒金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面上似笑非笑。她正要开口,余光却忽然扫见大堂靠窗的角落——李琅独坐一张小几旁,正隔着满堂人影朝这边望来。  陈鹿隐心头一紧,后脑上的痛登时散了。她整了整衣襟,遥遥朝李琅敛衽行了一礼。  李琅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移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平平淡淡的,像什么也未曾入眼。  李隆基顺着她视线一瞥,嘴角微弯,压声道:“阿姊也在,倒真巧。”又凑近半步,笑嘻嘻补了一句,“她可瞧了你许久了。”说着拿扇子往楼上一指,“正事要紧。沈子柔的门,今晚我须得进去。你回头自去与阿姊说两句,她这几日面色一直不大好。”说罢推了陈鹿隐一把,往楼梯送去。  陈鹿隐刚要踏上楼梯,便见一人垂头丧气地从楼上走了下来。那人衣衫齐整,只是眉间锁着一团郁结之气,正是李宜德。  李宜德一抬眼瞧见陈鹿隐,先是一怔,随即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她袖子,急道:“陈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不待陈鹿隐回答,李宜德已自家摆了摆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什么沈子柔,简直是个铁石心肠的夜叉!我端了一壶十年的剑南烧春上去,连门都未进得去,隔着帘子便打发了下来——说甚么‘今日不见外客’!”他说着苦着脸,摊开双手,“我不算外客?我在洛阳城里好歹也有名有姓,她倒好,连杯茶也不肯赐一杯,壶里的酒原样提了下来,壶嘴都没开封。”  李隆基抱着胳膊,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接道:“你算哪门子名姓?沈子柔连我的面子都不肯赏,你排在我后头,倒也不算丢人。”  李宜德一噎,不敢发作,转朝陈鹿隐道:“我反正是没辙了。三妹你若能把那扇门敲开,我李宜德服你。”说罢哼了一声,往旁边空桌一坐,拍着桌面喊小二上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架势。  陈鹿隐在沈子柔门前站定时,楼下大堂里已闹成了一片。  方才王毛仲扛着人冲进来,已惊动了不少人,此时李隆基公然站在厅中候着,更引得满堂目光若有若无地聚过来。靠东首一桌坐着几位锦袍玉带的官员,其中一人端着酒盏遥遥朝李隆基举了举,笑道:“三郎,那沈子柔的门可不是好叩的,这半月来多少人碰了一鼻子灰,你还是省省吧。”  另一人接话道:“就是,你堂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口,“你堂堂三郎,何必跟一个胡姬较劲?不如过来喝两杯,我新得了一坛西域葡萄酒。”  旁边又有人笑着凑趣:“三郎若真想见美人,这洛阳城里多的是,何必非吊在这一棵树上?”  李隆基听了,也不恼,只摇了摇扇子,笑吟吟地回了一句:“诸位好意心领了。不过今晚这扇门,我偏要叩开。”说着转头望了一眼楼梯尽头的陈鹿隐背影,眼底含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亮光。  众人见他这般执拗,也不好再劝,只摇头笑着各自饮了回去,却也时不时抬眼看看楼上动静。  满堂酒气与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可所有人的耳朵都暗暗支棱着,等着楼上那扇门里传来什么声响。  李宜德坐在角落,端着一碗闷酒,忿忿道:“一个两个都在劝,劝什么劝?劝得老子还丢了一壶好酒!”桌旁同伴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劝他再叫一壶。李宜德只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酒,眼睛却也不由自主地往楼上瞟。  陈鹿隐在门前立定,抬手叩了三下,。里头琵琶声倏地一收,静了一息,一个清冷女声隔门而出:“今日不见外客。”  陈鹿隐不慌不忙,又叩了两下,扬声道:“好姐姐,是我。”  门内寂然片刻,脚步声响,门开一线,露出一张明艳绝伦的面孔,眉梢眼角却带着三分霜意。沈子柔斜倚门框,怀中犹抱琵琶,目光在陈鹿隐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牵:“陈东家?你倒有空来。”  陈鹿隐侧身朝楼下努了努嘴,低声道:“好姐姐,行个方便。楼下那位,连来半个月,日日吃闭门羹,今儿连我后脑勺都挨了一扇子。你若再不见,我这脑袋怕是要被打烂了。”  沈子柔顺着她目光往楼下瞥了一眼,又收回来,道:“陈东家,不是我驳你面子。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琵琶不响,门不开。若只凭金银便能叩门,我这门槛早被人踏平了。你且说说,他带了什么来?”  陈鹿隐回头朝李隆基望去。李隆基正仰脸等着,见她回头,赶紧举了举手里的锦袋,又指了指自己,神色间满是“我备齐了”的意思。  陈鹿隐收回目光,道:“人诚。何况姐姐你瞧他那张脸——洛阳城里你寻得出第二个来?我陈东家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像他那般模样气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姐姐若不见上一面,才是真真的可惜了。”  沈子柔听她这般说,眉梢微微一挑,也不答话,只侧头朝身后侍立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悄悄走到栏边,扶着栏杆往下望了一眼,随即转身回来,凑到沈子柔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嘴角还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  沈子柔听罢,神色松动了几分,垂眼拨了一下怀里琵琶弦,铮的一声,余韵在廊间悠悠荡开。,道:“我这儿不看门第,不认金银,只认人。他连来半月,这一点我记着。也罢——你让他上来,当面说一句为何要见我。旁的我不听,这一句他须得说。”  陈鹿隐大喜,转身扶着栏杆朝楼下扬声喝道:“三郎!人家说了——叫你上来,当面说一句你为什么见她。旁的不管,这一句你得说!”  楼下满堂宾客齐刷刷抬头望来。李隆基微微一怔,随即合了扇子,迈步朝楼梯走去,步伐稳稳当当,无半分犹疑。  身后李宜德放下酒碗,愣愣望着他背影,喃喃道:“还真让他上去了?”  旁边有人笑道:“那是,你当谁都能把沈子柔的门叩开?”  李宜德哼了一声,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李隆基整衣而入,走到帘前一丈处站定,拱手一揖。  沈子柔隔着一道鲛绡帘,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三郎连来半月,所为何事?”  李隆基直起身,朗声道:“久闻娘子琵琶天下无双,隆基不过一介俗人,不敢妄称知音,惟求亲耳一听。”  沈子柔沉默片刻,忽道:“闻说三郎雅擅胡旋,我这儿新调了一支曲子,苦无合拍之人。三郎若不嫌弃,何不试上一试?”  李隆基已把外袍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卷了卷袖口,竟笑吟吟地道了声:“好。”  沈子柔指尖一拨,琵琶声起,急如骤雨,密似珠落,正是胡旋舞的拍子。  李隆基双足一顿,双臂如鹰翼般展开,猛地旋身。那旋转愈来愈急,身影愈转愈低,衣袂鼓风,猎猎作响,满室只见一团青影旋卷。  他越转越起兴,中途还朝陈鹿隐挤了一下眼,又朝帘后扬了扬下巴。转至酣处,竟故意加了几个花哨的动作,左旋右转,足尖点地如飞,像是在自家后院玩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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