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点了点头。 李隆基忽然话锋一转,从腰间取下折扇,“啪”地一声抖开,笑道:“对了,陈东家,听说你与清化坊那边的人相熟?” 陈鹿隐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只道:“三郎消息倒灵通。不过是前些日子酬酢,结识了几位娘子,算不得相熟。” 李隆基将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笑道:“我听说有一位沈子柔,是南曲的都知娘子,才貌双全,寻常人想见她一面,得过好几关。”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诗要能入她的眼,酒要能过她的令,谈吐还要不俗,连容貌都得顺她的心意——三关过了,她才肯出堂一见。我若是大张旗鼓去,反倒惹眼。”他说着,目光落在陈鹿隐面上,“你若是能替我想个法子,让我悄悄地见上一面,又不张扬——” 他话没说完,扇子又“啪”地一声打开了,像是把后半句一并折了进去,只拿眼风瞧着陈鹿隐,等她接话。 陈鹿隐搓了搓手,面上堆出笑来,连连摇头:“三郎这是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买卖人,哪有那般大的脸面替三郎牵这红线?那沈子柔是南曲的都知娘子,眼高于顶,寻常人想见她一面都得过三关五将。我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她门前的龟奴都递不上话。三郎若当真有意,何不堂堂正正下一张帖子?” 李隆基早知她推脱,笑了一声,道:“你隔三差五往清化坊跑,去找那位——”说到此处,便故意住了口,瞥了李琅一眼,道:“替我想想办法,总不过分。” 陈鹿隐耳根腾地红了,飞快瞥了一眼李琅,她连忙站起身来,道:“办办办,我这就去办!”说着行礼便走,脚步匆匆地出了院子。 李隆基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观此人可造,收归麾下,胜似落于旁人之手。阿姊虽曾劝我莫急,我到底惜才,舍不下。” 李琅想起那日替陈鹿隐赎回算盘的事来。可自那以后,她竟从未递过帖子来拜访自己,更不曾借故登门。若是有意交结,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冷淡至此——她若不来,便是心中有所保留,不肯轻易将自个儿拴在某处。 李琅淡淡道:“此人确有本事,做事也利落,一根针落到水里都能给你捞起来。只是心性过于玲珑,八面风光,在姑母那边也吃得开——今日在东边吃酒,明日便能在西边喝茶,两头都不落下。”顿了顿,“只怕她不肯只踏一条船。若要她上咱们这边来,光靠几杯酒、几句体己话,怕是拴不住她的。” 李隆基笑了笑,以为她是舍不得,便挑眉望着李琅,也不言语。 李琅道:“有话便说,莫要吞吞吐吐。” 李隆基凑前半步,压低了声,嘴角噙着笑:“不试试怎知。不过做兄弟的收她做门客,只叫她办事,绝不沾手——到头来还是给阿姊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李琅闻言,眉峰微微一凝,冷声道:“你少乱作揣度。这位陈东家,是姑母的人。” 李隆基却不急,抚掌笑道:“我还当陈阿妹只通商贾之道,没成想竟也是个风流人物。”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琅面上一转,那笑意更深了几分,“即便如此,阿姊又在迟疑什么?开口叫她伺候便是。姑母那性子,你们姑侄共用一人,想来她也不见得会推辞。”说罢扇子一展,掩了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李琅。 李琅一言不发,劈手夺过折扇,“啪”地合拢,往自己腰间一插。 李隆基李隆基手里一空,正要开口,李琅已站起身来,淡淡道:“扇子借我几日。省得你拿它满街招摇,一张嘴便是混话。” 李隆基愤愤不平,到底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做贼的不心虚,倒嫌我这敲锣的聒噪。” 李琅脚步一顿,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那便闭上你的锣。”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翌日,李琅入宫侍奉。 李琅入殿,武曌正倚在榻上看一卷奏疏,闻声抬了抬眼,将奏疏搁在膝上,笑道:“来了?”声音虽有些倦,却仍清朗,不似病重之人。 李琅趋前行礼,偷眼打量祖母,但见她面色略倦,眼窝稍陷,比前几日清减了些,却也不至枯槁。 榻边坐着一人,正是太平公主,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与武曌说着话。见李琅进来,太平抬了抬眼,也不停话,只将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 李琅会意,上前接过,她在小杌上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至武曌唇边。 上官婉儿侍立榻侧,手捧药方册子,低眉垂目,不发一言。 殿中一时只剩药匙碰碗的细响。 正喂着药,殿外内侍趋近帘前,低声道:“梁王武三思求见。” 武曌道:“宣。” 李琅手中药匙在碗沿一顿,随即喂尽最后一勺,搁碗起身。 太平公主亦起身理袖,二人目光一交即收,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上官婉儿合了药册,拢袖退至壁下,低眉不言。 殿门开处,武三思紫袍玉带,含笑入内,拱手道:“臣武三思,恭请圣安。” 李琅与太平略一颔首,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李琅紧行两步,与太平并肩,低声道:“姑母,陈鹿隐那边路已铺了七八成,如今卡在宋之问身上。此人文墨上倒还爽快,一涉权柄便如泥鳅入水,滑不溜手,非要等上官婉儿的眼色才肯动。”她停了停,又道,“怕是要等一等。” 太平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一牵:“等便等。左右不差这一日半日,我陪你等着。” 二人行至廊下,便倚栏立了,望着殿门方向。不 多时,殿门轻响,上官婉儿含笑而出,手中捧一只描金漆盘,盘上托着两枚黄澄澄的枇杷,饱满圆润。 见了廊下二人,上官婉儿笑意更浓,步履轻快走来,道:“今早恰好有人送了两筐来,圣人尝了欢喜,便命我取两枚与二位尝尝。”说着将漆盘往前一递,眉眼弯弯。 李琅接了枇杷,顺势将宋之问一事拣要紧的说了。上官婉儿一面听一面点头,末了笑道:“知道了。回头我递句话过去便是。” 太平公主忽道:“方才在殿中瞧见三思,倒觉得他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容光焕发的,竟比前些年耐看得多了。” 这话来得突兀,像一块石子抛入静水。上官婉儿笑意未散,抬目而视,眼底却掠了一丝极淡的怨意,如薄云遮日,倏忽而过。她顿了一顿,方点了点头,道:“梁王殿下近来确实丰神俊朗。” 李琅立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枚枇杷,温温的。她心口一紧,像后颈被人吹了一口凉气。垂着眼不接话,只将枇杷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过了几日,陈鹿隐命下人备了一车蜀绣,皆是上等货色。花样新鲜,针脚细密,连边角锁线都用的金线,一望而知是蜀中贡品级的料子。她亲自点了数,又叮嘱用布层层裹好,这才出门,往尚善坊安乐郡主府邸而去。 到了府上,门房引她往花厅。才转过回廊,便听厅中传来阵阵说笑,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陈鹿隐脚步微顿,隔着花窗往里一瞥——花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安乐郡主歪在榻上,身旁坐着一男子,容貌周正,正是驸马武崇训;对面永泰郡主与驸马武延基并坐,正低头私语;另有一人立在厅中,身形挺拔,眉目俊朗,正是刚从突厥归来的武延秀。 这武延秀是魏王武承嗣次子,只是十四岁年纪时,便奉武曌之命出使突厥,迎娶默啜可汗之女。谁料默啜以“非唐室诸王”为由拒婚,将他扣留黑沙南庭,一困便是六载。如今回了朝,封了桓国公,此刻被一众贵人簇拥在中间,正笑着比划什么,想是在说突厥的风物见闻。 陈鹿隐又细细看了一眼各人穿戴——永泰郡主虽衣着素净,腰间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发间珠花不多,却粒粒圆润饱满;反观安乐郡主,衣裳虽也齐整,料子却已显旧色,发间几朵珠花也平平无奇。陈鹿隐心里暗暗有了计较。安乐郡主、永泰郡主为同父异母,既然不是圣人厌弃的韦家后人,吃穿用度也较之安乐好了许多。 正寻思着如何进去才不显唐突,便听武崇训端着酒杯笑道: "延秀在突厥待了几年,可学了什么新鲜本事?不如给咱们开开眼。" 武延秀也不推辞,笑道:"那便献丑了。" 说罢起身,走到厅中空地。他略略整了整衣襟,忽然间,身形一沉,双腿微屈,双臂倏地展开,便如一只大鹤振翅。紧接着,他猛地旋转起来。 那旋转愈来愈疾,愈来愈猛,衣袂带风,猎猎作响,满厅只见一团青影翻滚。足尖点地如飞燕掠水,身姿旋转化作一道旋风,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竟看不清他的人影,只听得衣料破风之声连绵不绝。 忽然间,那旋风骤然一收。武延秀单膝跪地,双臂平展如翼,头颅微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呼喝——"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