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点点头,又道:“明日张柬之在醉仙楼设宴,帖子送到了我手上。但我赌他本人不来。” 李琅淡淡道:“既是递话,他来了便是小题大做。张柬之做了多少年了,最懂分寸——帖子送到,面子给足,人不到,话却到了,这才是他的做派。我们只管去,至于张柬之来不来,原也不打紧。” 二人说罢,李隆基自去安排,直到黄昏方回。 李琅已在院中备了晚膳,姊弟二人对坐吃了饭,又下了许久的棋,直至月上中天,方才各自歇息。 翌日,醉仙楼集贤雅间。 袁恕己与桓彦范分坐左右。袁恕己时任司刑少卿,年过六旬,须发半白,此人脾气刚烈,满朝皆知——当年张易之纵容家奴强买民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独袁恕己于朝会上当面叱责,声如洪钟,字字掷地,张易之面白如纸,竟不敢回半句。自此二张恨他入骨,他却依旧遇事便上,直来直去,如一把不肯入鞘的刀。 桓彦范坐于其侧,面如满月,眉目温润,嘴角常噙三分笑意,乍看去如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但此人入仕三十年,从地方县令一路升至御史中丞,弹劾过无数高官显贵,每道奏章都写得温温和和,却刀刀见骨。当年弹劾来俊臣党羽,一纸奏疏递上去,三日内七名官员落马,满朝震动,他却仍笑眯眯地与同僚吃酒谈天,仿佛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满朝文武都知,桓彦范笑的时候不凶,不笑的时候才凶。 李琅、李隆基坐于上首。 桓彦范目光落在李隆基身上,忽而捻须一笑:“三郎乳名阿瞒,老夫斗胆说一句——当年曹孟德亦号阿瞒,横槊赋诗,气吞山河,后成一代雄主。三郎年纪虽轻,眉宇间那股沉稳劲,倒真有几分曹公当年之风。”他说罢自嘲般摇了摇头,“老夫多嘴了,年轻人在跟前,不该说这些。” 李隆基连忙拱手:“桓公过誉,隆基一介晚辈,怎敢与魏武相较。袁公当年朝堂上叱咤二张,那才是真英雄,隆基至今想来犹觉痛快。” 袁恕己哈哈一笑,摆手道:“痛快是痛快,那日回家便被老妻骂了一宿,说我不知死活。但——”他顿了顿,笑意敛了些,“再来一次,老夫还是照骂不误。” 满室皆笑,沉闷为之一扫。 笑罢,桓彦范自斟了一杯,忽而搁下杯盏,长叹一声:“说起当年相王府之事,旁的不提,单说那位太常乐工安金藏——诸位可还记得?” 袁恕己捋须默然,缓缓点头:“如何不记得。长寿二年,有人诬告皇嗣谋反,来俊臣奉命审讯,满府上下无人敢辩,唯有安金藏挺身而出,当众引佩刀剖腹自明,肠出满地,血流如注,口不能言,犹以手画地书‘皇嗣不反’四字。圣人闻之亦为之动容,亲临探视,叹道:‘吾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这才下诏停审。”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一个乐工,尚能以死明志,剖心证主——” 桓彦范接口道:“一个乐工尚且如此。满朝文武,对着二张兄弟噤若寒蝉的不在少数,可那些真正对李唐忠心的人,难道就止一个安金藏么?”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语气沉了下去,“这朝堂上,心里装着李唐的,大有人在。老夫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圣人寒了臣子的心,也不至如此。” 李琅端着茶盏未饮,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神色仍是平静的,只垂下眼帘道:“桓公说的是。安金藏之事,相王府上下至今感念。” 李隆基沉默片刻,举杯道:“往事如烟,不提也罢。今日只论眼前事。” 四人遂将杯盏一碰,将话题拉回李弘泰之事上。 议定后,桓彦范搁下酒盏,道:“明日便派人去接圆觉和尚。人证俱在,二张兄弟抵赖不得。”他说这话时仍是笑着的,语气却如铁钉钉板,一字一字钉得结结实实。 袁恕己捋须沉吟道:“此事尚须与东宫细商。琅县主意下如何?” 李琅端坐主位,手中茶盏纹丝不动,闻言微微一笑:“相国乃我李唐股肱之臣,年过八旬犹忠心不改,自然可信。”她话锋一转,“只是诸位近日与皇叔往来频密,祖母耳目遍布洛阳,何等精明。若借此扳倒二张,切忌亲自出头。事成则已,倘有差池,这把火便烧到皇叔身上,那时便不可收拾了。” 袁恕己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低声道:“县主之言有理。”他素来刚直,但也正因如此,深知朝堂之水深不见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琅这番话点醒了他——扳倒二张是公义,但若连累相王,便是将李唐根基一并掀了,反而得不偿失。 灯影昏黄,照得四人面容忽明忽暗。窗外廊下脚步声笃笃经过,四人齐齐噤声。 桓彦范脸上那缕笑意此时已敛得干干净净,手中酒杯悬在半空,呼吸都放轻了三分,与方才那个温润含笑的人判若两人。待脚步声远了,桓彦范方端起酒盏,与袁恕己杯沿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在静夜中格外清亮。 袁恕己饮尽杯中酒,搁下盏,忽然低声道:“当年骂张易之的时候,我只当自己活不过当天。如今倒也活到了今日。”桓彦范笑了笑,那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方才淡了些:“活着才能接着骂。” 酒席散时,夜色已深。 袁恕己与桓彦范并肩出了醉仙楼,早有马车候在巷口。袁恕己一撩袍角先上了车,动作利落得像年轻人,方才席上那几句笑谈此刻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司刑少卿惯有的肃然。 桓彦范跟在后头,上车时却慢悠悠的,先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袖口,这才弯腰钻进车厢。坐定之后,他往车壁上一靠,面上那缕笑意又浮了上来。 车帘垂落,沿着青石板路朝城南张柬之府上行去。 车内沉默了一阵,袁恕己靠着车壁,忽然开口:“方才席上安兴县主那番话,你怎么看?” 桓彦范笑了笑:“她是怕我们冲得太快,把相王也拖下水,顺带连东宫一起护着。这位相王府长女,年纪不大,心事倒比咱们还重。”他顿了顿,声音敛了几分,“不过她说的没错。这把火烧到谁身上都行,唯独不能烧到东宫,否则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袁恕己“嗯”了一声,不再言语。马车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幽静横街,在一扇朱门前停住。门房见是二人车马,也不通报,径直开了侧门放入。 二人下了车,穿过小院。 正厅灯火尚明。张柬之端坐堂中,手边一卷书册摊开着,烛火映在他花白的须发上。见二人进来,他搁下书卷,抬眼道:“醉仙楼的酒,喝得如何?” 袁恕己一撩袍角坐下,自斟了盏茶:“酒是好酒,话也说透了。安兴县主的意思明白得很——事要办,但不能烧到相王和东宫。谁沾了这两处,这把火便烧不到二张头上,先把自己烧了。” 桓彦范在对面落座,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沉了三分:“张相,弹劾的奏章总得有人递。这人选,我和老袁议了一路。” 张柬之看了他一眼:“议出谁了?” 袁恕己搁下茶盏:“御史中丞,宋璟。” 张柬之捻须沉吟。宋璟此人,入仕二十余年,官至御史中丞,为人刚正,在朝中以“铁面”著称。当年来俊臣权势熏天时,满朝俯首,独宋璟敢在朝会上当众驳其奏疏,句句有据,来俊臣竟无言以对。更难得的是,宋璟不党不群,与东宫、相王府皆无瓜葛。 张柬之缓缓点头:“宋璟确实合适。只是——” 桓彦范接口道:“张相怕他不肯?” 张柬之未答,只道:“宋璟弹劾从不凭空捏造。如今李弘泰已死,只有圆觉和尚,他肯接么?” 袁恕己道:“所以得先把圆觉接到洛阳。和尚开口,人证才算坐实。宋璟那里,我亲自去说。” 桓彦范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三分狡黠:“你去说,他怕是要推三阻四。不如先让下头的人出面,把圆觉那几封密信先递到宋府。他看完了,自会来找你。宋璟不怕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证据到了眼前,不用你催,他自己便会递刀。” 张柬之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面上缓缓扫过,终于道:“那就这样办。圆觉一入境,即刻将密信送到宋璟手中。袁公去见他时,只递证据,不提相王,不提县主,更不提我。他问是谁查出来的,你便说是司刑寺旧档中翻出的蛛丝马迹。弹劾的奏章上,半个字都不要提东宫和相王。” 袁恕己默默点头,桓彦范也敛了笑意。三人在灯下对视片刻,心照不宣。这份奏章要干干净净,干净到圣上想攀扯都找不到一根线头。 张柬之站起身来,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凉意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灯焰一歪。他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方道:“这一状若递上去,二张便再无翻身的余地。可圣人那里如何收场,才是真正的关窍。”他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你们先回吧,让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