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毛仲听了,难得地笑了一声,端起碗来碰了碰她的酒碗:“那便闯一闯。”陈鹿隐一愣,随即笑了,也举碗碰了回去。二人埋头各自吃完了碗里的东西,起身继续赶路。 过了绛州,道旁渐见运铁砂的驮队,骡背上麻袋沉沉坠着,铁砂漏出来,在路面留下一溜黑印。再往北,驿站墙上贴着告示,私铸钱币者严惩,举报有赏。 二人看了两眼,夹了夹马腹,枣红马便快了起来。远远地,地平线上浮起一片沉沉的城垣轮廓——并州到了。 这是武家的故地。武曌祖籍文水,正是并州管辖内。武家老宅、宗祠、祖坟都还在。陈鹿隐要找的,正是旧物与新事之间的缝隙。 陈鹿隐牵着马,在城隍庙斜对面的茶水摊上坐下,要了一碗茶。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系着油渍围裙,见她牵马背包袱,便搭话道:“客官打哪来?” 陈鹿隐说从洛阳来,做香料生意,顺便收笔旧账。她从袖中摸出那枚恶钱,摊在掌心递过去:“老哥,这东西在并州常见不?” 摊主捏了捏,对着日头照了一下,皱眉道:“并州不多见,倒是泽州那边常有。那边山里有铜矿,私炉多,铸出来的钱就是这个样子。” 陈鹿隐心里一动,随口道:“泽州?那么远? 摊主看了她一眼,把铜钱还回来,低头擦碗,声音低了几分:“泽州和并州的钱监,从前都是武家的人管过——早年间的事了。”说完便不再接话。 陈鹿隐与王毛仲复而上马,朝城外而去。 泽州这地方,隋开皇三年立名,依获泽河而得,属河东道。唐时在此设州,此地多山多矿,自古便是铜铁之乡,山泽之间散落着无数旧时钱坊与冶炉残址。 陈鹿隐在并州听闻,泽州铜矿自唐初便有人私采,朝廷虽设过官监,却屡禁不绝。私铸之家藏于深山,官差来了便熄炉藏矿,人走了又重新开火。 李琅晨起往太平公主府上去。 府中摆了一局棋。太平执白,李琅执黑。案角一碟新贡岭南荔枝,红壳带露。 武曌尝过,说不比洛阳琵琶,可岭南仍年年快马送进京来。 左首上官婉儿端着青瓷盏,不饮,只转着盏沿看棋。下首两个年轻女官添茶剥荔,笑语不断。郑氏挨着上官婉儿低声议诗,偶尔抬眼瞧瞧棋局。末席胡姬阿那兰抱琵琶,指尖轻拨,弦音泠泠。 窗外日影斜照棋盘,白子莹润,黑子沉郁。中盘未半,胜负尚远。 煮茶的女官动作娴熟,烤炙、碾碎、过罗、煮水、投茶,转瞬之间碧色茶汤便分入各人盏中,沫饽如雪如雾。上官婉儿端起来闻了一闻,搁下茶盏,看着太平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像是在数步数。 棋散后,众人辞去。太平未留李琅用膳,只朝她点了点头,便转向上官婉儿:“上官婕妤,劳烦留步,诗稿还有几句话要请教。”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也不言语。 李琅会意,躬身退出,翻身上马回了相王府。 午后回府。后院池边新荷撑叶,几朵早莲在日头底下烧得耀眼。 李琅走到池边时,池边已坐了好几个人。 五郎李隆业最先看见她,远远便从廊下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臂弯里,闷声道:“阿姊,你回来了——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你了。”他虽已十来岁年纪,在兄姊面前却仍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撒娇撒得理直气壮。 李琅低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松手,一身汗。” 李隆业不松,又蹭了一下才放开,仰起脸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大郎李成器素喜爱花木,夏日荷花正艳,他坐在石栏一端,目不转睛。 四郎李隆范从回廊那头快步抢出,手里攥着一卷纸,远远便扬声喊道:“阿姊!你可算回来了——”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池边,身后跟着三郎李隆基,手里仍提着那柄练完了剑的铁剑,剑尖垂地。 李隆范冲到跟前,将那卷纸往李琅面前一递,气喘吁吁地道:“阿姊,内宰相的墨宝,你可答应了我的!” 李琅尚未开口,李隆基已从后面赶上来,剑鞘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一拍:“阿姊才从宫里回来,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你就追着要字画?” 李隆范被拍得往前一踉,回头瞪他:“我又不是问你要——” 李隆基哼了一声,将铁剑往柳树下一靠:“你想求,自己递帖子去,别总烦阿姊。” 李隆范撇了撇嘴,那卷纸在手里攥着,不递了,也不收回去,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李琅,活像一只被人抢了食的雀鸟。 李琅见他摸样,到底不忍,道:“纸先放着,我回头替你看看。” 李隆范眼睛一亮,那卷纸便如一条滑溜溜的鱼,嗖地一下塞进了李琅手里,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李隆基在旁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将铁剑靠在柳树下,也在石栏边坐了。 回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二弟李成义大步跨出,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盘,盘上搁着几块凉粽,边走边道:“远远就听见你们吵,四弟又闹什么?” 他走到池边,也不搁盘,探手便取了一块凉粽,扬手朝李琅一抛——“接着!”那凉粽在半空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落在李琅掌心里。 李成义又拈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道:“冰镇过的,尝尝。”说话间又是一扬手,将第三块朝李隆基掷去。 李隆基头也不抬,只一伸手,那凉粽便不偏不倚落入掌中。 李成义拍了拍手,在石桌边大喇喇坐下,将靴一蹬,裤腿一撩,噗通一声将双脚浸入池水之中,长舒了一口气。 李隆范见了,也脱了靴子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将脚伸进水里,被那微凉激得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又舒坦地眯起了眼。 李隆基在李琅身旁坐下,道:“阿姊,听人说,二张近来走动得勤,奉宸府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他顿了顿,看了李琅一眼,“武家那边倒是安静得反常。” 李琅正欲接话,池边传来一声轻响——李旦将茶碗搁在了石桌上。 众人目光都落了过去。 李旦只将茶碗往前推了半寸,道:“难得你们兄弟几个凑在一处,那些外头的话,改日再说也不迟。”他顿了顿,“你们不是素日爱合奏么?今日这池子边上凉快,奏一曲来听听。” 几人皆知父亲素来不爱在府中议论时事,便各自取了乐器。 竹笛、洞箫、羯鼓、琵琶,六姊妹各有所长。 笛声先起,清冽如冰珠击石;短笛托住,羯鼓沉底,琵琶如溪水漫开。李琅的弦音等那几样声音缠到一处,才滑了进来,不轻不重,像一层薄纱笼在上头。《凉州》的散序在他们手中缓缓铺开,各人指法不同,却都在同一道旋律里走着。 一曲罢了。李旦又道:“再来。” 众人便又将那曲重走了一遍。 曲终,李旦终于睁开眼,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慢慢移过去,忽然笑了一下,道:“当年父皇高宗常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今日这一曲,奏得齐整。”他没有再多说,端着那碗茶,转身往廊下走去。 李旦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后,堂中静了一静。 李琅知大哥李成器素来好酒,此番入宫便特地寻了一坛玉露春带出来。此时她招手唤来仆从,自马车上取来那坛酒,亲手捧到李成器面前。 李成器接过酒坛,低头看了看,坛口封泥完好,坛身微凉,一望便是窖藏多年的佳酿。他抬眼看向李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阿妹在宫里行走,处处小心,却还惦记着他这点嗜好,他这个做大哥的,反倒没替她打算过什么。他手指在坛沿上缓缓摩挲着,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妹,我这个做大哥的,这些年没能照顾好你们。”他顿了顿,“你终日往宫里跑,我也没过问过几句。你也不小了,若有合适的,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李琅没有接话。李成义放下短笛,笑了一声:“大哥,你这是操的哪门子心?阿姊在姑母那边走动,那是办正事。你叫她嫁人,嫁了人还能这般自在?” 李隆基也插了一句:“大哥说得有理,二哥也没错。阿姊的事,她自己心里有数。” 李成器没有再提,伸手拆了那坛玉露春的封口。他取过空碗一一斟满:“都来尝尝。” 几兄弟便就着未尽的天光,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碗中的酒添了一回又一回。 李成器搁下空碗,拎着半坛酒朝几个弟弟摆了摆手:“走,到院里接着喝。”几人起身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