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哭声渐低,陈鹿隐抬袖胡乱擦了脸,哑声道:“哭完了。”起身朝门帘内走去,脚步微晃。 二人进了内间,陈鹿隐借着昏黄的灯光,摸到孙牙人腕上绑着的粗麻绳,三两下解了开来。李琅顺势搭住孙牙人另一边肩头,两人一左一右将人架起。 孙牙人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全靠二人扶着才勉强挪动步子。 陈鹿隐低声道:“走了孙大哥,你这颗脑袋今儿算有人替你买下了” 三人便挨着墙根,一步步朝外挪去。 二人扶着孙牙人出了棚子,折入来时甬道,却不急着往外走,反拐进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 摊子窄小,只铺一块旧布,散着几枚残破铜镜与半卷发黄旧画。摊主是个戴破毡帽的老头,蹲在角落里打盹,鼾声细如游丝。 陈鹿隐将孙牙人放在一侧,压嗓叫了一声:“老何。” 老头眼皮微抬,见是她,慢腾腾坐直了,拱了拱手:“陈东家来了。” “上回托你寻的那东西,可有下落?”陈鹿隐急色道,“水波纹金托,珍珠镶顶,钗尾带城阙纹玉坠的那件,跟你说了三个月了。” 老何不慌不忙,伸手往摊底摸索片刻,摸出一只旧锦盒来,搁在布面上,推到她面前。 陈鹿隐打开盒盖,灯下一瞧,分毫不差。她握着钗子的手微微一颤,像是寻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落在眼前,反倒有些不敢信了,愣了片刻才低声道:“……还真叫你找着了。” 陈鹿隐将钗子攥在掌心,转头道:“多少?” 老何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一百贯。” 陈鹿隐眉头一拧:“你当初说不值什么钱。” 老何嘿嘿一笑,不慌不忙道:“当初是当初。玉坠成色三十贯,珍珠四十贯,金托水波纹錾工三十贯,三样合在一处,便是一百贯。更何况——”他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宫里头流出来的东西,东家是明白人,该晓得这个价不算亏了您。” 陈鹿隐咬了咬牙,掂了掂钱袋,只剩八十二贯,差了十八贯。她回头看了李琅一眼,犹豫一瞬,开口道:“县主……您身上方便不方便,先借我十八贯,回头加倍还您。” 李琅站在几步外,正低头拨弄自己空荡荡的耳垂,闻言抬了抬眼,也不多问,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钱袋随手抛了过去。 陈鹿隐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看,里头两枚金饼,约莫值二十贯。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琅。 李琅已经收回目光,淡淡补了一句:“不用还了,算我买的。” 陈鹿隐心道:我出了八十二贯,你只区区二十贯,倒说得像是你买的一般。莫不成这长安城里的物件,但凡沾了李家的边,便都姓了李去? 她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漏。只将两枚金饼往案上一顿,又将钱袋解开,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来,这才直起腰,朝老何道: “金饼二十贯,钱袋八十二贯,合起来一百零二贯。多出的两贯,是谢你替我存了这大半年的一番心意。” 老何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伸手将钱扫入怀中,也不点数,便自收了。 陈鹿隐揣好钗子,转身咧嘴一笑,架起孙牙人便走。李琅跟在后头。 出了香烛铺后门,巷中漆黑。陈鹿隐熟门熟路地拐了几道弯,约莫一炷香光景便上了延福坊主街。 李琅默然扶着孙牙人走在身侧。延福坊乃洛阳下坊,住的尽是小贩工匠、三教九流。坊墙年久失修,入夜连个武侯也难见到,正是商贾落脚之处。 陈鹿隐推开院门,李琅随入,忽见井台沿上蹲着一只灰猴,双目在暗处晶晶发亮,歪头打量她,似在掂量来意。见陈鹿隐回来,那猴才跳下井台,蹿到她脚边扯她衣角。陈鹿隐弯腰拍拍它头:"小黑,莫闹。" 李琅立定院中,四下扫了一圈——墙根几只陶盆,搁着半碗残饭,像是专为那猴儿备的。陈鹿隐拍了拍小黑的头,随口道:"养了大半年了,通人性,生人来了便躲。" 李琅目光在残饭上停了一瞬,未接话,随她往正屋走。小黑重又蹲回井台,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李琅行至廊下,目光无意间掠过檐头几盏素纱灯笼,便顿住了——那灯笼骨上描着细密的竹叶纹,一笔一划皆是扬州匠人的手艺,与蜀中粗犷豪放的纹样大不相同。一个蜀中瓷器商人的宅院里,却挂着扬州的灯笼,这宅子也是个遮掩。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鹿隐安顿好孙牙人出来,见李琅正立在桂树下打量那口石井,连忙迎上前来:“县主,地方简陋,您莫嫌弃。” 李琅目光落在她左手伤处,白布上已洇出淡淡血迹,便道:“去找个大夫。” 陈鹿隐低头一看,眼眶又有些泛红,却强撑出一丝笑意:“明日再看罢。夜里大夫不好寻。县主先歇一歇,我去去就回。”她拍了拍怀里的钗子,“这东西得赶紧给太平殿下送去,免得夜长梦多。” 李琅在石凳上坐下,抬眼望向她:“你手上的伤,今晚别去了。” 陈鹿隐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就送个东西,半个时辰的事。” 李琅心想,姑母向来待陈鹿隐不薄,若见了她手上那伤,定要留她在府中歇息。她心里明白,却不点破,只淡淡道:“若姑母留你,你便留下,不必赶着回来。” 陈鹿隐推开院门,回头一笑:“殿下留我做什么?送完就走,连水都不喝的。”说罢转身去了,院门在夜风里吱呀合上,影子一晃便没入巷口。 陈鹿隐出了院门,怀里揣着钗子,腰间铜牌轻晃。她熟门熟路拐出延福坊,恰逢街鼓响过第一轮。 唐律有明文:暮鼓六百声落,坊门尽锁,夜行之人,谓之“犯夜”,笞二十。若无公验文牒,寸步难行。太平殿下早替她备好了勘合,盖的是公主府私印,金吾卫见了也从不盘查。 一队巡夜的火把自她身侧掠过,她亦不避,步履从容,直如行于白昼之间。 到了正平坊,武侯验过文牒,便放了进去。她穿过坊门时回身一望——洛阳长街空荡荡的,她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公主府后门去了。 陈鹿隐与门房说了,便在门房的长凳上坐下候着。 她无事可做,目光扫过廊下——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轻薄白绢袍,袍角绣银线云纹,侧脸轮廓秀美得不似男人,正倚着廊柱低头拨弄一枝桂花。 陈鹿隐移开目光,心道大约是太平殿下今夜留宿之人。她垂眸敛神,伤口处隐隐作痛,心中却另有一桩事悬而未决——蜀中那批文,父亲上月已递入益州府衙,欲增官窑之额。她向殿下恳陈三回,殿下但听无应。父亲手书频催,言及岁内若不得批文,窑上数十匠人,便得散了。 她生于洛阳,长于洛阳。光宅元年,阿耶陈旺卜定洛阳必成天下枢机,便举家迁来,于南市立基。她自幼在铺中行走,识字先识账册数目,拨珠比执笔更早。后父亲得邛窑之机,携二兄归蜀,独留洛阳一摊于她。那时她年方十三,她便守着,守至今日。 欲在洛阳立足,光凭算盘难成事。她辗转周旋,为各府门下说得上话之人置酒结账,往来既多,门路渐通。再往上,便是叶子戏——唐时官眷盛行此戏,她算度精准,该赢则赢,该输则输,从不贪一时之利。所输之钱,皆为买路之资。 她一路从市井牌桌,铺到了太平公主府偏厅。起初不过替府上采买些珍玩、走些暗账,一来二去,公主府那扇偏厅的门便认了她的脚步。后来太平殿下在洛阳暗设赌局放贷,需一条干净的路子经手,她便毛遂自荐。唐代勋贵之家开质库举债牟利,早是公开的秘密,她便替殿下掌着那条线,明面上仍是南市万通的东家,暗地里经手赌账、打理息钱,倒也妥帖。 可殿下府里真正的肥肉——官面上的放贷,她始终没够着。那才是暴利。靠着敕许的名目,月息高出一截不说,本金之巨、借贷者之广,远非市井赌账可比。她年年将手头经手的收益,尽数铺在了人情上,打通关节、喂饱门路,一张张银票撒出去,只盼哪日能将手伸进那条线里去。可殿下身边的老人多,门道深,她一个市井出身的女子,能摸到偏厅的门槛已是旁人眼红的事,那官面上的路子,仍是关着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枚钗子的轮廓,心里默念着:殿下看在这件东西的份上,总该点头了罢。这大半年来她四处寻访,花了多少功夫搭了多少人情,也不过是等着换殿下那一句"准了"。 正自思量,门房从里头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殿下让您进去。" 她随侍女穿过几重廊院,在书房外立定候着。 不多时,门帘一掀,太平公主披一件绛紫宽袍走了出来,发髻松松挽着,显然已预备歇下了。她在主位落座,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朝陈鹿隐抬了抬下巴:“这般晚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