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干脆已经光了,光得发滑。
他伸手拔了拔右腿上剩的几根,轻轻一拽就下来,不疼,毛囊里什么都没带出来。
他想起中午在卫生间刮脸。
刮完脸他低头看见小腿,顺手把刮胡刀在两条腿上各带了一下,想着反正长不出来了,刮干净省事。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盯着那个光滑的小腿肚,后知后觉地想,自己中午怎么那么镇定。
他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截,卷到膝弯,凑近了看。
白不是一整块。
鳞很小,比小指甲盖小得多,一片压着一片,全都朝脚尖的方向倒,排得密,贴得平。
他顺着鳞的方向摸下去,滑,几乎摸不到缝,像摸在泡过水的肥皂上。
手指逆回来,一下就一下下地挂住,挂得他指头一抖一抖的。
脚趾也变了。
趾甲还是趾甲,趾甲周围那一圈皮发硬,边上是钝的,捏上去没有平常捏到肉的那种回应。
他掰了掰脚趾,五个都还能动,动得齐齐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统起来了。
凉。
手心贴上去,隔了几秒那种凉才渗出来,不扎人,像贴在楼道里没晒过太阳的大理石栏杆上。
他顺着往上挪,挪过半指,忽然就是热的、软的、有毛孔的皮了。
两种东西在指头底下接着,一个吸手,一个把手往外顶。
他来回摸了十几遍,摸到那道边在哪儿变得一清二楚,闭着眼都找得到。
上回卷裤腿,那圈白还贴着踝骨,袜子口就盖住了。
现在袜子口原来的位置空着,白到了小腿中段。
病例报告里写,自下而上推进。
推进。
他看着那两道一高一低的边,心想,这个词真冷静,冷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用不着猜这是什么。
门诊那两张曲线,贺医生那句'同一套发育通路跑偏到另一套稳定程序上',他查到后半夜的那些病例,说的就是这个。
他背都背得出来,跟人讲也能讲明白。
背得出来,和看着它长在自己腿上,是两件事。
他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想再查一遍推进的顺序,查到哪儿算正常。
屏幕亮了,照着他的脸,他盯着那个搜索框看了两秒,按灭了。
查过的。
查完还是这两条腿。
他把两条腿放平,看着那两片白。
再往上呢。
再往上是膝,膝往上是大腿,再往上——他不敢顺着想下去,可脑子不听话,已经替他想完了:无肢型,融合,延长,骨盆以下重新模式化。
这些词他一个都想得起来,连顺序都对。
它们排着队站在那儿,一个都帮不上忙。
他坐在床沿上没动。
会阴那一片忽然往里牵了一下,不重,像里头有什么被轻轻拽了一把,拽完就没了。
他僵住等第二下,等了很久,没等来。
那一下不重,可他手心出汗了。
他该把裤腿放下来了。
他没放。
手掌盖在左边小腿那一片白上,捂着,捂了一会儿,鳞的凉进到掌心里,捂温了一点,挪开,再捂。
他把两条腿曲起来,一只脚的鳞面贴上另一只的脚背,两边一块儿凉,靠在一起也捂不热。
他知道自己该停,这套动作做给谁看呢,屋里没人。
可手不走。
他以为自己有准备。原来准备的是'会有这么一天',是这个词。不是今天,不是灯光底下这一片白,不是捂不热。
走廊尽头有人上楼,鞋底一层一层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