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的时候,她没有开灯。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脚下明明灭灭,她的影子被一级一级地甩上墙,又拉下来。
尾巴跟着重心的起伏一荡一荡,每上一级,胸口就往下坠一次,又弹回来;爪垫落在台阶边上,稳稳地吃住半只脚的重量,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家门口,热气从领口和毛里往外冒,在防盗门前凝成一团白雾。
她站了一会儿,身上那层汗被风吹干,毛都蓬起来。
周启航醒了,坐在沙发上,捏着那张字条:“十公里?”
“嗯。”她走过去,把脚抬起来给他看,“鞋彻底不用穿了。”
周启航盯着那两只黑爪垫,伸手碰了碰。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痒得她缩回来。
周启航说:“行,省鞋。”她笑出来,笑着笑着,小腹里的热又卷上来,比哪次都凶。
她并了并腿,没说话。
那热不烫皮肤,只往两腿之间的深处钻,钻得她坐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
周启航看出她不对,起身去拧了条冷毛巾。
她接过来按在额头上,凉意只压下去一层,底下那层还是烫的。
那天后半夜,一种极轻的声响把她叫了起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雪。
雪落在玻璃上、晾衣绳上、楼下那棵秃树上,满城都在下雪。
她光着脚走到阳台上,雪还没积起来,风却大得吓人。
风从她身上穿过去,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冷,是痒,千万个毛囊同时发痒,痒得她浑身发抖。
她站在风里,感觉到那些毛在长,从毛囊里往外钻,一层软绒先拱出来,然后是更粗更长的针毛,一阵一阵,从肩背漫到腰,漫到小腹,漫到腿,所到之处又热又痒。
她抬起胳膊看自己的手臂。
针毛一根根支棱着,被雪光打得发亮,底下的绒毛厚实实的一层;雪落上去,先积在毛尖上,再慢慢滑下去。
她仰起脸,让风直直地灌进领口。
胸口的毛长得最厚,一圈一圈地往外蓬,把脖子整个围了起来,暖烘烘的。
背上的毛颜色在变深,从浅灰一层层深下去,成了青灰;肚子上的还是奶白,两种颜色在肋侧交出一条清楚的分界。
她伸手摸那条线,掌心一半是灰毛,一半是白毛,手感都不同。
雪下大了。
她的毛厚得雪落上去不化,只在表面堆成薄薄一层白。
她伸出另一只手,顺着胳膊的毛往下捋,滑得几乎抓不住;再逆着捋上来,整条胳膊像过了电,那麻劲顺着肩膀直冲后颈,她腿一软,扶住了栏杆。
周启航披着外套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姜茶,还夹着她那件根本穿不上的外套:“你不冷?”
她摇摇头。
周启航把姜茶塞进她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没移开。
满身的雪,满身的毛,她就那么站在风里。
阳台的椅背上还搭着那条他剪了一半的裤子,粉笔线画在尾椎的位置上,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有点不自在,才伸出手,从她肩头摸了进去。
手指埋进厚厚的毛里,一路往下,顺过她的背,顺过她的腰,最后停在后颈。
他的指腹压着那处软毛,慢慢揉了一下。
她的膝盖一下就软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你身上有股味道。”
“汗味吧。”
“不是。”他说,“像雪。”
她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厚厚的毛,那颗心在他掌下跳得又重又快。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水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启航的呼吸乱了,掌心在她胸口停着,指节慢慢收紧。
可就在这时候,那阵逼着人往上冲的热忽然退下去半寸,把她从半空放回地上。
她喘着气,慢慢松开他的手。
“我还没看过我自己。”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