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回到万流归宗号舰桥时,整个人像从一场极旧极长的梦里刚被吐出来。
那件灰白法袍已破了好几处,衣摆和袖口全被紫雾蚀得发灰发脆,一碰便簌簌落灰。
小听早就等在气闸外,见他进来,小身子从地上一弹,像粒灰绒球般砸进他怀里。
韩立一手接住它,一手仍极稳极稳地拢着怀中那枚晶核。
他的掌心极烫,晶核也极轻极轻地发着热,像两个从地底一起回来的人,都还没从那股生与死搅着的热气里冷下来。
“本鼠就知道。”
小听把脸埋进他胸口,极细极细地“吱”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软,像哭了又没哭。
韩立没说话,只拿拇指极轻极轻地揉了揉它的后脑。
他没往舰桥深处走,反而转身朝舰尾那间朝下的观察舱行去。
那是灰鼠以前装深空投样设备的地方,有一面极窄极小的下视窗,能望见底下的星球。
韩立走到窗边,慢慢坐下,把晶核放在膝上。
小听顺着他肩头爬下来,乖乖趴在一旁,小尾巴搭在他小臂上,像在给他把脉。
“我把它带出来了。”
韩立极低极低地说,像对晶核说,又像对全舰的人说,“可它还不肯走干净。”
他说着,混沌真童已慢慢探到下方。
那颗暗紫色的星球仍在不远处翻涌着,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底下那层紫光似已比方才弱了几分,像被从芯子里抽去了一口气。
花海仍在,可它们起伏得更慢了,连那些一直往天空探的藤条也软了许多,像失了主心骨。
韩立极轻地皱了下眉。
晶核出来了,苗圃却没塌。
那些紫植仍攀在星球表面,像无数张吃惯了的嘴,还不知道喂食的手已经不在了。
它们在慢慢饿。
在临饿死前,它们会更疯。
晶核在他膝上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
那声音极细,像从晶核最旧最深的裂纹里传出,带出极淡极淡的一线翠光。
韩立低头,见那翠光竟不像方才那样只往自己身上缠,而是极轻极轻地朝下窗方向偏,像有什么在这星上还牵着它。
韩立极轻地“看”了一下。
那是它最后一点念想。
这枚晶核虽被剜出,可它到底长在这星里太久了。
它的根,它的命,它一万年里最苦也最深的记忆,都在这星里。
它不想白来。
它仍想试一试。
不是要翻身,不是要报仇。
它还想最后再给这星喂一口干净的。
就像它当年刚落地时那样,让这星也喘一口好气。
“你想把最后这点也给它。”
韩立极低地说,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晶核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像答了。
小听在旁极轻地“吱”了一声,耳朵软软地垂着。
它听得出那晶核已极虚极虚,像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要散了。
若是再来一轮,这枚建木残骸,真会碎成灰。
韩立又何尝不知。
他极慢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灰白色的瞳底极静极净,像下过了决心。
他慢慢将双手拢住晶核,让丹田里那枚刚生出的净化之环重新转起来。
灰白在外,银白走左,浅青走右,三色光丝从他掌心缓缓透出,像三根极旧极温的线,轻轻搭上了晶核表面那些旧裂。
“我来。”
韩立极轻地说,“不是让你喂。是我还你。你替我妹妹留过路,我替你喂这颗星。最后的念想,你留着。等到了能活的地方,我再替你找土。”
晶核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不知该不该信。
小听忽然仰起脸,朝韩立极重地点了一下小脑袋。
韩立不再说话,只把丹田里那三色光环缓缓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