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叫了老麦,两个人下到鲨鱼号最底层的引擎舱。
那地方极窄极热,满壁都是旧油和烧痕。
韩立没跟进去,只在外头过道等着。
小听在万流归宗号上也竖着耳朵,像隔着两艘船听那点极细极细的动静。
它听见老麦拧开玉匣时极轻地倒抽了口气,又听见老铁用刀片极慢极慢地切下玉参根须时,喉咙里那声极低极沉的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老麦开始动手。
他先放了主冷却,又把推压轮外罩拆下来,露出里头一片被磨得发黑的推压轮体。
那道裂痕就在轮根处,像一道旧刀疤,极深极长。
老铁极稳地把切下的一截玉参压进轮根与晶导片之间。
那参片才一落下,一股极清的草木凉意便在整个舱里漫开,像极燥的屋子里突然灌进半口山泉。
紧接着,那推压轮竟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像打了个极久的寒颤,随即那旧裂痕口慢慢收了一点,极慢,但确实在收。
老麦在旁边激动得低声直叫,老铁没说话,只把额上那层油汗极重地擦了一把。
到了傍晚,引擎静置完毕。
老麦重新启动主引擎。
那阵轰鸣一起,老铁的脸色就变了。
他站在过道里,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捶了一下后脑,整个人极缓地顺着舱壁坐了下去。
那轰鸣不再是破锣似的“哐当当”,而是极沉极匀的低吟,像一头老兽终于睡熟。
老麦从舱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眼眶却有点泛红,只朝老铁竖了个拇指。
老铁看着那拇指,先是一笑,笑着笑着把脸埋进满是油污的手掌里。
他师父的船,他爷爷的船,这艘跑了三辈人的老鲨鱼,终于不咳了。
韩立站在过道口,没出声。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轻了。
老铁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韩立面前,极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
那一掌没省力,震得韩立肩头一麻。
老铁说:“韩小子,老子的航路,从今天起真真归你了。不是指路。是把船和命都压给你。生命之源,老子跟你去。”
他声音极哑,却每个字都像钉进船板里的旧铆钉。
韩立看着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好。先把船开到风止之所。到了再歇。”
老铁极响地应了声“好”,转身便朝舰桥走。
那步子比以往都稳,像把半辈子的老咳给甩在了后头。
三舰重新起航。
鲨鱼号这回打头,尾焰不再乱跳,像一条终于顺了气的老黑鱼。
韩立坐回万流归宗号舰桥,小听跳上他肩头,朝鲨鱼号方向听了听,极轻地“吱”了一声。
它说那老船的心跳比之前有力多了。
韩立没应,只把目光投向风止之所。
星图上,那粒银白色的标记已比先前更近,像一盏不再遥远的灯。
老铁的顾虑还没全消,但他到底跟来了。
韩立知道,走不走得到最后,没人能打包票。
可至少这一站,他们三艘船会一起停进去。
停进那处不刮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