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极低地“哈”了一声,像把一口憋了半天的气从鼻子里笑出来:“行。你韩小子说不跑,那老子就陪你多蹲一会儿。反正老子这辈子,蹲过的洞比他们这些帝国少爷走过的桥都多。”
他说完,转身把一块盖在储物柜上的旧帆布掀起来,从里面摸出一只极脏极旧的小木盒。
那盒子里是一排用油纸包着的深灰色药片,像极小的砖头。
他抠出两片,塞给旁边的老伙计,又给自己含了一片。
那东西苦得厉害,老铁却像吃糖一样慢慢含着,脸上那点笑也渐渐沉了下去,像被这苦味逼着变回了平时那个真正的老拾荒者。
他这艘破船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那些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小药片、破布、备用线、旧扳手,是每一个补丁打在正确的位置,每一台多出来的推进器都装在该装的地方。
他这辈子从不信帝国那些漂亮船,也不信虚天文明那些玄乎的结晶,他只信从自己手里摸过、修过、撞过的东西。
这艘鲨鱼号就是这么来的。
每一道划痕他都记得,哪块补丁是哪次被谁打的,哪个外挂推进器又是从哪艘沉船里拆出来的。
这船上没一块好料,可它们拼在一起就是能活。
“韩小子。”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极低,像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那伙跟在帝国屁股后头的梭子船,我可能认识。太远了,我还看不清,但那种航法——忽快忽慢,专吃帝国尾流,像苍蝇贴着牛屁股飞——我以前在乱星带见过。那批人不长眼,谁有肉跟谁。他们跟着铁棘号,说明帝国船上带着好货,或者帝国自己也是奔着好货来的。”
“能确定它们不是帝国的人?”
韩立问。
“不是。帝国船不打那种暗灯。那些梭子船连灯都拆了,只剩下一种极暗的灰。是干黑活的。我们这行叫‘星蝥’,专吃残羹的。他们敢跟铁棘号,胆子比老子还大。”
老铁说到这里,那点粗豪的笑意又浮了出来,像想起什么旧事,“不过星蝥也有个好处。他们只认利。有时候,比朋友好说话。”
韩立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老铁也不急。
他重新转回观察角,一双极深极黑的眼睛望着那支正在靠近的舰队。
帝国舰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像一只慢慢握紧的巨手。
而他的鲨鱼号就卡在那只巨手的指缝间,动也不动,像一粒早已和船体长在一起的锈。
他知道韩立会想出办法。
不是他不动脑,而是他早就摸透了自己该做的事——守住这条西侧线,给韩立和莉娜留出足够腾挪的时机。
真到非跑不可的时候,他会是第一个把船亮出去的人。
不是为了逞能,是因为比船速和逃命,他老铁从没服过谁。
又过了一小会儿,老铁忽然极轻地拍了拍操控台,像在跟鲨鱼号打个商量。
仪表盘下,那盏他亲手改装的铜壳小灯一闪,极暗极暖地亮了亮。
他弯了弯嘴角,低声道:“今晚又要辛苦你了,老伙计。”
没人听见后半句。
只有那灯还亮着,像一颗极老极懒的心脏,在深空里不紧不慢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