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的手仍按在碑面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他此刻的感觉很复杂,既有意料之中的平静,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甘。
他能让混沌包容万物,却没法让万物变成同一样东西。
有些东西,注定无法被完美仿制。
他在碑前又站了很长时间,慢慢收回手,退后三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盘膝坐下,只是负着手,看着那块黑色菱形碑。
碑体上的灰蓝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最核心处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亮,像一颗远星被冻在冰里。
韩立忽然想到记录大厅里那些人。
他把混沌伪装成观测者的精神力时,其实已经隐约触到了那种精神力的质地。
它不炽烈,不锋锐,甚至不强大。
它平静得像是看尽了一切,又轻得不肯在这世上多留一刻。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轻”,混沌才模仿不来。
混沌里什么都有,包括重和浊、生和杀、暗和明。
它太满了,满到装不出那种将近于无的空。
小听的传音忽然在极远的地方响起,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老大,姐姐的心跳很稳。
归芽又长了点。”
韩立没有回头,只极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传进识海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心神极轻地一松。
从碑前望出去,巨环之外是空无一物的黑,更远处有几点极淡极淡的星,像谁在纸上滴了几滴灰白的水。
韩立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极寒的舱室里凝成一点极淡的白,随即散在灰蓝微光里。
“模拟出来的东西,到底不是真的。”
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像对碑说,又像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环梯极长,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被晶体墙面吞掉大半,像走在一条不会回应的古道上。
到了环梯中段,他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简,贴在自己眉心。
那是他随身带着的命牌感应符,能让他和万流归宗号上的生命维持系统保持极微弱的联络。
里面存着一段木易留下的脉案,荣荣丹田裂纹变化记录的节选。
韩立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便重新收回袖中。
他不需要那些数据。
他只是需要再确认一次,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没有偏。
高塔之下,巨环仍在转着。
那束从塔尖射出的信标蓝光,像一道极细极长的询问,往虚空深处一直打过去,永永远远得不到回答。
韩立走到塔底,正要迈入回廊,忽然又回了一次头。
菱形碑在极高处,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黑沉沉的,像一粒被守了无数年的旧种子。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笑自己徒劳,而是想通了一件事。
那门不是用来被伪装的。
它等的是一个真正能继承那些死去观测者意志的人。
可他不是。
他是韩立,一个从青岚域来的、谨慎又怕死的人,一个满心想着把妹妹从长梦里带回来的人。
他不像观测者。
他只能做他自己。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子比上去时快了些,灰白色袍角轻轻扬起,像在极暗的晶体回廊里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