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颦深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片灰色的湖。 他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轻,“我是湖?” 周医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那他是天?”他问。 周医生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说:“你觉得呢?” 谢颦深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灰色的湖,看着那片灰色的天。 湖和天,是一样的颜色。 分不清谁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 周医生点了点头。 “不知道,就是现在的答案。”他说道,“没有关系。” “不过你要记住,湖可以有很多种颜色,不是只有灰色。” 谢颦深没有说话。 但看着他的神色,周医生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 接下来的治疗,周医生没有再看那幅画。 他继续问了一些很平常的问题。 “这周睡得好吗?”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不好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被关在房间里那些日子。” 周医生点了点头。 “想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 谢颦深想了想,努力回忆当时的感受。 可是当他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的时候,他的身子就忍不住颤抖,精神紧绷。 “心跳快,喘不上气,嗯……手会抖。” 他伸出手,给周医生看。 那双手确实在抖,很轻,一直不停。 谢颦深低头看着,只感觉自己很没用。 光是想一想,他就…… 周医生看着那双手,没有说什么。 就在谢颦深想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周医生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谢颦深的手背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 谢颦深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周医生将自己的手放在谢颦深的手上的时间,只有几秒钟。 然后他就收回手。 “刚才,”周医生换了个坐姿,“我碰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被这么一问,谢颦深回忆了一下,一时间也没有立马答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碰我的时候……”他说着,努力回忆,声音有些茫然,“手不抖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 “为什么?” 谢颦深想了想。 “因为……有人碰我?” “因为有人碰你,”周医生继续说,“而且那个人,让你觉得安全。” 他看着谢颦深。 “你能分辨吗?什么样的触碰会让你觉得安全,什么样的触碰会让你想起他?” 谢颦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触碰。 沈青冥的手,温热,有力,有时候很温柔,但有时候却也带着不容拒绝。 “分不清。” 谢颦深摇了摇头。 周医生点了点头。 “分不清,是正常的。” 他说道,“因为他给你的触碰,本来就是矛盾的。温柔和控制混在一起,爱和占有混在一起。你的身体分不清,你的心也分不清。” “但你要学。慢慢学。” 谢颦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怎么学?” 周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刚才说,他的手碰你的时候,你分不清是安全还是危险。” “那我的手碰你的时候呢?” 周医生认真地看向谢颦深,“这对你很重要。” 谢颦深吞了吞口水,老实回答。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的手……只是放着。”谢颦深想了想,“没有别的意思。” 周医生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意思。”他重复这句话,“这就是区别。” 他看着谢颦深。 “健康的触碰,是没有附加条件的。 不要求你回报,也不要你听话,只是简单地碰一下,告诉你,我在这里。” 谢颦深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有些红。 周医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想哭就哭。”周医生的语气带着安慰,他抬起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谢颦深摇了摇头。 他不想哭。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那天治疗结束的时候,周医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本子。 和医院里那个一模一样。 “新的。”他说道,“旧的可以留着。但这个,给你写新的东西。” 谢颦深接过来,翻开。 “写什么都可以。”周医生说,“画也可以,它是你的。” 谢颦深看着那片空白,随后合上本子。 “周医生。” 周医生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能好?” 看着青年表情难得认真的脸,周医生沉默了几秒。 “你已经在好了,”周医生温和地说,“只是你看不见。” 谢颦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脚。 “我觉得好慢。” 周医生点了点头。 “是慢。” “创伤不是感冒,吃几天药就能好。它是埋在身体里的,要一点一点挖出来,很疼,很慢,但每挖出来一点,你就轻松一点。” 他看着谢颦深。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画的那些画,想的那些事,都是在挖出来的过程,你其实很勇敢。” 谢颦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新本子。 周医生走了之后,谢颦深在窗前坐了很久。 他翻开那个新本子。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周医生说,湖的颜色,取决于天的颜色。” 他看着那行字。 又加了一句。 “我想让湖变成蓝色。”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但他看着那片灰,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灰了。 周医生回到家,在自己的书房里,把今天的治疗记录整理归档。 他写得很仔细。 关于谢颦深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微小的反应,他都有详细的记录。 写到最后一页,他停下笔。 随后他翻开另一个文件夹。 那是沈青冥每周都会收到的报告。 他写了几行字: 患者情绪稳定,治疗进展顺利,本周开始触及核心创伤记忆,有适度情绪反应,属正常范围。能主动表达感受,是重要进步。 他合上文件夹,想了又想,重新打开,在最后加了一句: 他有很强的求生意志,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这回他才满意地合上文件夹,放进待发的文件堆里。 窗外,夜色很深。 周医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做了二十年的心理医生,他见过太多病人。 但这个年轻人,让他心疼。 倒不是因为他受的苦最多。 而是因为他还在努力。 在那么深的黑暗里,还在努力。 周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万家灯火,也许有一天,那扇窗户会真正打开。 而那两个很远很远的点,也会慢慢靠近。 周五。 谢颦深醒得很早,天还没彻底亮起来,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 不知道为什么,谢颦深今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焦虑,也不是那种熟悉的空洞。 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那里,瑟瑟的,想出来,又出不来。 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的变亮。 躺了一会之后,他实在是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就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湖面上有雾,和前几天的雾不一样,今天的雾很薄,薄他感觉阳光一出来就会散。 他看着那些雾,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些过去的画面。 不是那些黑暗的日子,而是更早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些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温度,暖暖的。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的那些画面慢慢清晰起来。 那年冬天,他刚高二放学。 他当时跟同学玩到下午七点才回到家,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爸妈已经给他打了三四个电话了,督促他早点回家。 他回到家之后,他的家人已经吃午饭了,灶台上单独给他留了一份,一直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