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杀我!” 惨叫回荡在寂静的堆场,深夜无人,就算有,也只敢装作听不到。 男人姓张,叫张平,是拖家带口地逃亡,四个旅行箱里有三个都装着满满当当的大额外钞。 妻子也和他一起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搂着还在读书的女儿,母女二人一起痛哭流涕。 “求求你,哎!别打了,别打了!” 昏暗的角落,动手的几人手持棍棒,劈头盖脸下去,张平已满脸失血,肋骨断了两根,趴在地上吐沫子。鼻梁上的眼镜也碎了,看上去惨不忍睹。 他不停磕头,几乎要将脑门撞破;“满哥,满哥饶了我,求求您饶了我,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跑了,真不跑了!” 揍人的其中有个红毛,脸上打了不少钉子,还有刺青。他诨名叫四三,惯爱跟着宗寅做事,这里也数他能说得上话。见张平几乎要将脑门撞破,嘻嘻笑道,“满哥不在这,你哥心寒又心凉,八十万红油滚在你手里没了踪影,今天要是讨不回来,兄弟们也得陪你一起交代在这了。”他嘬了口烟,一丝雾也没吐,听这一窝子哭声求饶,眉眼都未动一下,懒懒道:“继续打。” 一棍一棍伴随拳打脚踢,张平几乎就要有出气没进气,捂着头缩成一团惨叫不止。 女人见状,松开女儿,“老公,老公!”她喊着,跪行至那群人中间,伸出手似乎要护,声嘶力竭地央求:“别打了!他要死了,要被打死了!” 女儿也要扑过去,见自己母亲将要波及,惊恐尖叫;“妈妈!” 四三嗤笑,狠踹女人一脚,正要踩在脚下施虐,宗寅让他停。 虽然不乐意,但他心有崇敬,一向最听话,只撇了撇嘴,老实退后。 “九哥。”四三不高不兴地嘟囔了一嗓子。又听见兄弟间偷笑,一挑眉,纷纷闭嘴。 宗寅沉在黑色里,走进昏光下,张平更是恨不得晕死过去。他与魏满交易已久,熟识他座下这条指哪打哪的狼犬。宗寅动手时的狠厉他是见过的,张平意识到自己如果拿不出贪污的款项,今夜必拖家带口整整齐齐地死在这里。 魏满的威信不是靠气派,不是靠散财,而是杀人。 是真的会杀人。屠杀。残忍至极。 张平呜呜地哭着,内心已绝望至极。宗寅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五指扯着他的头皮,将那具血淋淋的脑袋提起来。“看我。”他说。 张平痛得头晕,睁开眼皮,含糊不清,“我还,我一定……我还……” “你还不清。”宗寅语气平静,声音低低压在张平耳边,“两千六百吨红油,缴款是一次性付清,哥说信你。不提那十二万洗油钱,还有八艘改装虾船。通港费,船油,那是长久的活计,一笔一笔款子结算,你欠一百一十七万。” “唔呃!”张平头皮被扯紧,他不敢闭眼,被那双眼睛吞猎一般死死锁定。他听见宗寅问,“打算带着这笔钱往哪去?” 他五指收紧,缓缓起身,张平跟着被提起来,只感觉喉咙都要折断。 “别和老子装蒜,”宗寅淡淡质问,语气却残忍,“冯琛还是董仙明,说清楚,还能活命。” 四三随后,“张老板生意做这么红火,还当是个老谋深算的聪明人,没想能蠢到这个地步,”他哈哈,“董仙明穷途末路和满哥抢海面生意,找上你这么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废,孙子够倒霉的。” 张平一听事情败露,挣扎道:“冯琛!是冯琛!钱和油都在他手里,你杀了我,钱也拿不出来!你找冯琛!找他去!” 张平闷头一嗓子喊完,见宗寅不语,四三笑得深意,心中那份不安一再放大,直到听见宗寅问,“找冯琛?” 张平猛点头:“是他!是他!” 宗寅笑着,在张平眼里犹如一头夜兽,可怖至极。 宗寅手一松,将他扔在地上,说,好。说:“要冯琛。那就给你看看冯琛。” 四三早蠢蠢欲动,一抬下巴,让兄弟抖出个麻布包袱,往地上丢垃圾似的一扔,沉甸甸的内容物滚落出来,张平的老婆和女儿刚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脸色苍白地尖叫起来。 那是颗血淋淋的人头,带着一截颈被齐齐斩断,切面能看到血管和骨头。 那张几乎变形的脸,化成灰张平也认识。 “为什么最后找你,现在明白了没有。”四三回想,“砍他的时候他和你一样,满嘴喊的都是你的名字,说的话都一模一样!钱在你这,让我们找你。” 他弯下腰,眉钉闪过森冷的光,“所以我们就来找你啦。” 盯着那颗人头,对上那张僵青的脸,张平已是绝望至极。 “老公,”女人哭得喉咙沙哑,“把钱给他们吧……还给他们……债可以后面还,现在是要你命啊……” “你闭嘴!”张平恨恨,思索就不该带这婆娘一起走,简直拖累。 “我就说,张老板放着长久生意不做,走绝路图什么,看来果然是欠了债?”四三好奇地问,“欠了多少?这么大额都填不满……赌债吧?还是说,兄弟嫌日子过得太好,不仅沾了赌,还沾了毒?” 女人一听,哭得更是凄厉。 “哎呦我又说中啦?”四三忍俊不禁,“我就说你狗胆包天,找上冯琛这么个毒虫一番合作,原来是满哥的红油都看不上了,搞起克比千金的白面来。” 魏满虽作恶多端,但有一条极不近人情,那就是自从占下羊港,就阻了全岛白面麻叶的路子。 红油是指染色的免税柴油,走私进口摄取利益,但油价颠簸,要利润就得海量运输,八艘改装船需要往来四至六次,不仅容易暴露在高强度的执法风险中,接驳装卸更是极考验技术与‘人情’,远不如走毒——少量多次,利润极高还很好隐蔽。 虽然不知道魏满哪来的毛病,明明是个五毒俱全的狠人偏偏见不得粉面药片,只要在他管辖的地界,卖烟卖酒可以,卖屁股可以,卖别人的屁股也可以,但卖这些,死活不行。 “粉在哪儿,钱就在哪儿。头还要不要长在脖子上,全看你自己嘛。”四三看宗寅脸上,一愣,很快又乐道,“九哥最近心情不好,下手也重,不知道是哪儿憋疯了,你小心着点,要他不高兴了揍你一顿痛快,那拳头下来,啧啧,你恐怕还不如求着我一刀把你砍死。” 宗寅听得蹙眉,没有理会,只看着张平。 耳朵里两个女人的哭声不停,妻子怨怪走险路走成一条死路的丈夫,又心疼自己女儿,不停地怨怪。 但哭诉也唤不醒张平的良心,他心中天人交战,也清楚要么现在就死在魏满手上,要么死在董仙明手上。但货在他手里,抛却输给赌场的三十万,还有转移海外的一部分钱财和用八船两千吨红油换来的一小船高纯极品货。 月亮港有停靠将近七百艘接驳船,只有他知道是哪一艘。 周旋……还是得周旋。 “我给货!” 四三;“什么玩意?” 张平“您和满哥说,说我对不起他,钱……钱我现在真的是拿不出来,但是我能给货。” “跑了你拿什么赔我?” “不跑!我,对,我女儿!呃,”他打了个嗝,吐出来的全是血,也顾不上擦,“你看,我还有个女儿,你瞧她,漂亮,胸大腰细还是处,我把她押给你,怎么看用你!就当我孝敬给满哥了,你说行不行?还有我老婆,我老婆也给你们!” 母女二人听闻,瞪大了眼睛,就那么僵在原地,浑身抖索着,已是惊愕到连哭都忘了哭。 也诡异,那哭声就这么生生断在夜里,反倒比方才此起彼伏的凄厉要更加悚人。 四三没琢磨出来,他也做不了决定,还是回头去看宗寅,结果这一看不要紧,倒是被宗寅的表情吓了一跳。 “……九哥?” 宗寅鲜少有外露的情绪。或笑或烦躁,大都直白,也浅。更多的时候总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一桩事做完做下一桩,像个厨子,一碗面端出去再做一碗——毫无波澜。 所以不常见他生气,即便下重手也只是行分内事责,个人情绪分在一边,很照顾年纪小的兄弟,看着吓人,粗声粗气地骂人,其实脾气格外好。 但此时,宗寅含着烟蒂,脸就藏在月色里,眼神黯扑扑的,反倒比血性时还要吓人。 四三有个直观的感受是,从九哥去鸽子笼出来开始……不是,是从海上漂回来开始——有什么事情变得不同往常了。 他带着些青紫瘢痕、上臂的砍伤还有恰齐的死讯回来,安静时会跑神,话比以往要少,也没有那么粗糙。 可是吓人的时候更吓人了。 “我把女儿给你,老婆也给你们!容我三天……不!两天!就两天!” 张平还在推销,恨不得立刻将面如死灰的妻女打包送出去。“冯、冯琛给你们砍死了,他出卖我,肯定也和你们说董仙明在大陆,我知道他在哪儿!我也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容我两天,我将他诈回来!再告诉你们粉在哪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