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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社会风气早就变了。  董仙明死在海外,天知道是哪个仇家追过去结算无穷无尽的恩恩怨怨。时代变化,以后没有什么黑社会了,早已是恶势力的末日和尾声。  许婴书知道,没有人要害他,只有虚幻的梦魇。  到了第五年,许婴书还是没有写完spark,他还是在拖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拖,又或许他知道。  这期间没闲着,他还创作了些别的。有好有坏吧。  有为了赚钱写的,也有单纯只是为自己而写。题材大胆的,就披上马甲送国外颁奖放映。  事实证明没有廖启方的加成与托举,许婴书依旧是一名编剧。  最初的那个spark,就是本子上画老虎头的废稿。许婴书把他翻出来,加工改编,写了个自传一般的爱情故事。没打刑侦的标签,主要是男女爱情。不像给成年人看的,像青春疼痛电影。  就是这部,外界贬比褒多。感觉许婴书纯粹是敷衍出品方,同时发神经。这玩意儿写不过脑,看也不用过脑,演员选得还行,画面和音乐太糟糕。又是个新导演。成绩能好才见鬼了。  为此,不再写作而转入幕前,频繁上综艺的王悦宾,又在访谈中狠狠地阴阳了一波许婴书江郎才尽。  但许婴书没有任何回应。  他看起来没被影响,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的手好了,可还是不灵活。写一会儿要休息一会儿。手上曾经被刮去皮肉留下增生与疤痕,随时间流逝变淡,但一看肯定能看出来。  一定介意,做手术可以改善很多,但许婴书不做。  只有他的死对头知道,不只是手腕,许婴书还受了一些别的伤。  这种性格的人,大概率会被时间治好。但时间的长短真是难讲。  说到时间。  与李卡尔的合作的那个真正的spark,人家团队也催促过。而且话里话外多少沾些抱怨和指责。  毕竟老爷子年纪大了,还能苟几年啊?《异星》全球现象级大爆,spark就成了一块新的大饼。天天就是催催催催催。现在网络发展速度太快了,已经不是邮件书信或者电台对话的时代了,粉丝注册一个账号,能直接催到本人脸上。  李卡尔的个人主页显示他天天在线,没事干就找人下飞行棋打bgo,至于那些询问,就装看不见,一句不回应。  许婴书一身休闲装束,李卡尔养病的私人度假小岛上,一片白色的沙滩,架了个遮阳的大伞,正与李卡尔面对面,坐在沙子上下国际象棋。  李卡尔晒太阳是该的,但他需要随时补氧,日日输液,年迈松弛的手臂插着留置针,有时候行动起来不太方便。  许婴书看他胳膊,李卡尔察觉到了,但还是专注棋盘。待许婴书落子,他说:“你这么走,三步后会被我将死。”  许婴书:“不一定。”  “不。”李卡尔缓缓抬起胳膊,执起己方黑棋,“我都不用动后,直接用主教牵制……”他同时又拿许婴书的白棋,但身体越过去,有些扯到关节。  他发出老人胸腔被压迫的,特有的酸痛的呼吸声。拿走了许婴书的士兵。  果然三步之内,城堡吃掉皇后,白王被困死,李卡尔替许婴书将它放倒。身体晃了晃,往前一栽。  许婴书早就盯着他了,“卡尔!”  许婴书将他扶稳,被赶到不远处待命的医生小跑过来。  李卡尔晕一会儿就好了,皱着眉毛和胡子,骂他们大惊小怪。  “……”  吸了氧,老头子脸色缓和了,瞥了许婴书一眼,“还下不下,不下就走。心不在焉的有什么意思。”  许婴书好笑:“你以为你是铁打的?那么想上天堂,先搞份信托给我吧。还有你的团队,能留的都给我留下?”  “你想得美,”李卡尔冷冷地哼,“我还死不了。”  话是这样,但许婴书看得到。  许婴书乘坐飞机离开的时候,李卡尔行程再变,这一次不是大‘工程’,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一场长达十个小时的移植手术了。他要去某个封闭的地方接受疗养。  回去之后,许婴书打开spark的文件。  他知道,自己确实拖得太久了。  “许老师,你的要求我收到了,但是……还是和老郑商量一声吧?”  助理小燕一边打电话,一边根据许婴书的需求拉了个表格,开始计划。  “不说,说了他又得找人跟着。”许婴书一想就头疼,“这次就我一个人去。你也把嘴巴关严实了听到没有,敢说出去我就开了你。”  小燕哼笑一声,“那不好说。我嘴巴漏风的。”  许婴书:“……”  小燕见他这样,也不准备再教训他,还是软下语气,“一个人去采风不是不行,但咱要去也去个安全点的地方呗。这,还这,”她敲打键盘,搜索目的地的名字,“这都什么地方呀这是。您又吃饱饭了忆往昔呢,成天到晚地作妖……我和您说呀,不能够。”  电话那头默了一会儿,许婴书轻轻地说:“对,就是我第一次被绑架,流落的那个国家。”  小燕愣住,手一顿。  “让我一个人去吧。”许婴书笑着说,“现在这世道,我就是想出事也难。”  2011年是个平和的年份。  过去那些匪夷所思的恶性事件,听起来都如同都市传说。  什么聚众火拼,当街砍人,打生桩。都是杂志鬼故事。  ‘黑帮’不会消失,只是从表层的暴力演变为单纯的非法牟利。  坏蛋永远都在,可正义也同样永存。和方卓颖一样执着的人,数不胜数。她会守在岗位上,一直一直凝视,像无处不在的天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不会因‘让步’而心慈手软,旧时代的悲剧,日后只会面临更加严厉的打击与清算。  也有些微妙的方面。社会的稳定与安全,让方卓颖反感的那些黑帮电影反而面目纯良了起来。它现在代表的更多的是一种文化符号,是怀旧的经典,是兴趣爱好。它还是有点热血,有点‘帅酷’。  但至少,一部粗制滥造的三流电影,难再带偏迷途的少年。  -  “老郑说了,再被绑,你别怕,让匪徒给他打电话,他砸锅卖铁赎你。”  “许老师,你千万千万随时保持联系,出啥事吱声,我代我们全家谢谢您。”  许婴书已经被她折磨一路,此时更是濒临爆发:“杜晓燕,你为什么越来越贫了。”  三十二岁的许婴书不似最年轻时那么尖锐任性,可一张脸冷起来还是让人大气不敢出。  岁月也怕被他记恨,因此如一条柔软的小溪般流逝得又浅又缓。许婴书不再年少轻狂,但混进学生堆里一眼过去还是辩不出来的。  他生气,很养眼,但也折腾人。  杜晓燕见好就收,弯腰赔笑,送许婴书去过海关:“不敢,不敢,您请。您上座。”  飞机无法直达,到中转的国家,他还要坐船。  这五年许婴书再未坐过船。  这也是创伤所在。  许婴书畏惧那份极端的痛苦,忘不了的最初的那一艘船。  忘不了那个旅馆,他还记得民宿的女主人叫罗安妈妈。还记得有个穿裙子的小女孩。  王悦宾担心的没错,只有他看出来了。  许婴书还被困着。  即便这些年他写作,生活,上节目,还是那目高一切谁都瞧不上的臭德行。  但王悦宾知道,许婴书还被困着。他被困在五年前了。  被困在风暴中的渔船上,被困在那盏羊油灯里。他困在已经离去的、某个人的坏里。念念不忘当年玩笑一般许下的那个五年的约定。  他无比想念,无比怀念。一直在后悔,所以拖延,只要拖下去,当初的约定就永远存在。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  如果活着,一定回来看他的电影。  如果电影不上映,那这个意向就是永远得不到求证的无解之题。就当他还在吧。总有一个席位,最好的席位,是留给无法到访的,许婴书等不回来的客人。  这国家发展比以前好多了,至少码头是建起来了。  劳动的工人很多,也修了很好的柏油马路,周围连着建了一些低矮的建筑,大都是补给站,还有餐馆。  要放现在,再将一艘搁浅的渔船,悄无声息地用大火烧毁,恐怕是难了。  这地方风沙是大,许婴书买了头巾包裹,露出一双眼睛,可风一刮过来,还是眯到沙子。  小男孩跑过来:“你要的水。”  许婴书给了钱,“不用找了。”  这钞票面额不小,小男孩欢天喜地跑了,但没跑两步,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了,又扭扭捏捏地回来。  许婴书没注意,直到他扯自己衣摆,这才低头。  见这孩子表情古怪,脸也红,许婴书明白了,他又拿出一张纸币,放他手里,“没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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