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a:“就是您说的,您要是死了,款子谁结?” 廖启方听罢,不疾不徐,好奇:“你是给魏满交代,还是给董仙明交代?” 当一次叛徒就永远是叛徒,魏满死了董仙明也不会再继续用他,小a心里清楚,所以才急着脱身。 小a笑道:“当然是给我自己交代。” “那这位兄弟就是自由人士了,”廖启方问,“我给你派活,你要不要做?” 小a摇头,“我还是……” 廖启方懒懒打断:“许婴书身边的那个男人,他是什么来路,和魏满关系如何,有什么背景,和谁亲近,有多难对付。你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必要的时候再替我传几句话,做些事情。我给你这辈子花不完的钱。” 小a:“那可得要您不少钱。” 廖启方觉得好笑,但也觉得没必要和这些底层渣滓一般见识,不耐烦地说,“开价。” - 许婴书被宗寅抱着,心里却越发不安稳。 夜宴当晚,宗寅与廖启方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锋。 他当时就觉得宗寅状态奇怪。 宗寅会生气,许婴书能理解,是自己没撑住,陷入情怀无法自拔,紧要关头掉起链子。 但宗寅看廖启方的表情,沉重过头,不像萍水相逢两个人。 “你要找谁报仇?”许婴书仰头:“你要报什么仇?”他回想着,“四三当时和我说过,宏正当年……” 宗寅:“你好好休息。” 许婴书:“你要杀谁?廖启方?” 宗寅:“你声音都哑了。” “……” 被抱在怀里,耳边心跳沉沉,震得耳膜疼脑袋晕。其实不讨厌……但许婴书还是蹙眉,撑开宗寅的胸膛,将他推远,想要他先别胡说,冷静下来。 没能推开。 那手臂钢筋一般,许婴书越推越用力,勒到肋骨生痛,宗寅低沉道:“别动。” 许婴书虚声:“……宗寅。”他现在听不进去自己讲话。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但许婴书没再追问,他温顺下来,脸埋在宗寅胸口,忍耐一阵又一阵的头痛。 宗寅低声:“不骂我?” 许婴书闭上眼:“……现在不想骂。” 宗寅:“没保护好你。” 许婴书嘟囔:“改天再谢罪吧。” 其实许婴书没当回事。 这本来就不是宗寅的责任,该提醒的他都提醒到位了。 但讨这种口舌之快,是许婴书和他一贯的相处方式。宗寅一直十分纵容。 就当是有恃无恐吧。 除了第一次,许婴书每一回被绑架都会流血受伤,此次也不例外。 但许婴书从来没觉得是宗寅的错。 宗寅轻触许婴书的脸,薄薄的面皮被掌掴到肿起,想必一扯就痛。因为委屈地放声大哭,所以眼睛红红的,内眦深刻,还湿润着。 宗寅又给许婴书擦了擦脸蛋,手边没药,敏感的地方颜色越擦越艳。 怀里的身体也越来越烫。 宗寅体温高,是剧烈运动导致,他从董仙明处过来,一直在奔跑。 而许婴书此时发烧,是因为熬夜,空腹醉酒,被绑架,被威胁,再遭遇暴力。 本就容易生病,自己还很能作死。 羊港时四三与许婴书拼酒博弈,死撑着喝到吐血,深夜送医急救。 一身是血的画面令人难忘,在病床前宗寅想过要不要干脆杀了许婴书一劳永逸。 因为许婴书嘴唇很柔软,咬过来的瞬间却是刺痛的。 让他忽然心就乱了。 昏迷时那张嘴唇还微微张着,和现在一样呵出烫人的气息,散发出发烧后炎症的浅淡甜味。 “疼?” “嗯……”许婴书皮肤刺痛,浑身发冷,咬牙忍着,低声道:“头疼。” 不用试也知道许婴书额头有多烫。 他现在身体虚弱,精疲力竭,见到宗寅后一直绷着的精神也彻底松弛下来,看着比平时脆弱。 发个烧不至于意识不清,但现在比起平日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确实更娇气迟钝一些,反应也很慢。 终于,许婴书不断高升的体温盖过了宗寅的体温。他甚至觉得宗寅的手都变凉了,脸颊躲进他掌心蹭了蹭。 但脸上有伤,自己把自己蹭痛了,又躲开宗寅的手,低下头揉着刺痛的脸颊,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反倒是在怨他用劲儿太大。 恐怕许婴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对别人露出这副模样。宗寅手放下,将许婴书放倒:“你就在这里休息,我会把门锁好。” 许婴书猛地伸手拉他:“干什么去?” “不会太久。” 许婴书瞥见他的枪,忍着头痛,“你冷静一点,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如果只是绑架,要解决可以从长计议……为什么这么晕。” 许婴书一阵目眩,咬牙要坐起来,又被放了回去。 宗寅:“不是说为我开了枪。” 许婴书:“开枪不是杀人。” 宗寅:“那一瞬间没想杀人?” 许婴书默了默。 想,但没那么果决。也是廖启方躲得快。 宗寅:“他骂我什么了。” 许婴书张了张嘴,更说不出来,彻底哑火。 宗寅淡道,“躺好,休息吧,我会带药回来。哭了那么久,你现在眼睛都睁不开。” 许婴书脸色潮红,显得伤口更艳,宗寅眼也更黯。许婴书见他这样,恍恍惚惚又回到那天,宗寅将他扯回臂弯,瞥见那双眼黑得如同泥潭,杀意涌现。 当时廖启方必定也有所察觉,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的时候,许婴书要是不劝。 他说不定真会死在现场。 “你不要冲动……” “睡吧。” 宗寅说他很快就回来。许婴书短暂昏沉,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响,咬牙过了半晌,又挣扎起来。 换以前他不会这么做的……但是现在不行。 谁杀了廖启方和阮言都可以,但是宗寅绝对不行。 漂泊去对岸,疮仓出身,除了四三嘴里那几句简述,许婴书对宗寅的过去一无所知。如果四三说的是真,宗寅从见到自己第一眼就打算利用自己蓄谋报复,但绝对是血海深仇。魏满反复强调宗寅不能反悔接盘,要他一辈子留在羊港终日见不得光,许婴书当时就要问个清楚。 ……当时为什么不问清楚? 宗寅不能接盘。 不能留在羊港。 不能一辈子做那不见天日的行当。 邪不压正是世间规律,只是一时半会还没收网。疮仓都消失了,羊港更不会远。那都是旧社会的余孽,迟早被政府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魏满那么急着洗白回去,不就是自己也害怕吗,终有一天扫黑浩浩荡荡,清理到家门口,到时候想逃都无处可藏。 这条路会越来越窄。 守着一具尸体在海上漂泊那么多天,撑着最后一把力气也要把它埋葬。流着泪说他才十五。这样的人要困在那种地方一辈子? 怪不得魏满反复强调……他是真信不过宗寅。 许婴书一生极少愿意切身体会他人的痛苦。他的情绪是珍贵且昂贵的,共情是会消耗心力的,他从未滥用。要么用在事业上,要么用在自己身上。 “……” 要不要拦。 “……” 要不要去拦? 是因为感受到了宗寅那份压抑好多好多年的痛苦,所以才会放下心与绑匪朝夕共处。宗寅本就是个好人,他不适合,也不该待在那种地方。 与魏满达成交易后的那些时日,许婴书走哪儿都是‘大佬’,兴致勃勃地当了一回‘皇帝’。 可他也看见了,夜场肆意,宗寅甚至不如自己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手上不可以再沾鲜血。 还是脏血,很不值得。 “……” 许婴书刚起身就一阵天旋地转。 他快四十个小时没有休息了,床铺那么柔软,想抱着被子舒舒服服睡觉的欲望几乎胜过一切。 于是他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门框破破烂烂,束缚自己的胶带和塑料绳躺在地面,许婴书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摇摇晃晃,像在船上。 罗曼黎有无数的画廊,博物馆,图书馆,歌剧院。 要保证建筑外立面和谐统一,再高级的酒店也严禁过度翻修,只允许进行安全维护。 这座酒店地理位置离铁塔不远,是出名的度假胜地,没有星级,属于被保护的古建筑。 老式的门锁,老式的装修,地板铺了地毯踩上去也咯吱作响。 许婴书扶着墙壁,到处找,他捡起一块宗寅撞破的木板,要砸上锁的大门。 他一共得赔多少钱?许婴书好笑地想着,狠狠砸向把手。手被刮伤,木头裂了缝,金属还好好的,只有刮痕。 许婴书无法,又不能放弃。真失手杀了廖启方,宗寅这辈子都难翻案。于是他咬着牙,狠狠将身体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