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个什么性格,又什么时候忍辱负重过?翻脸从不算日子的疯子。 许婴书躲得明显,廖启方受了冷落,看上去颇为受伤,想再套些信息出来,憋不住的却是,“那男人是谁。” 阮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原本不想提,可许婴书肿胀的嘴唇还带有些湿润的渍,廖启方遏制不住怒意和怨气。他从未见过那个男人,肯定此人绝不在自己交际范围里,可廖启方不解的是,他二人并不相识,却总感觉有股没由来的熟悉,像是许多许多年前……曾瞥见过这么一双眼,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除了厌恶,还令他深感威胁。 许婴书温和道,“他叫阿寅。” “……”廖启方眯起眼,“你在这儿认识的?”或许是圈里新人,他想。许婴书向来爱玩,说不定就是拿来气他的。这都难说。 如果许婴书说得都是真话,那抛开廖启方暗地里所作所为,这两个月一直不做任何联系,纯属就是故意,许婴书还在因为上次安排王悦宾代替出席的事情过不去?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着急。 这不荒唐,这真是许婴书能干出来的事。 既如此,还有闲心猎艳。许婴书声称,貌似对现状一无所知,更没意识到幕后黑手就站在自己面前。廖启方松懈些许,可危机解除了,杀意却前所未有的重。 他盯着许婴书,眼神冷下去,腮帮微紧。 许婴书看在眼里,知道他至少信了三分。 廖启方:“你要有点防备之心,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那是我的恩人。”许婴书打断他,“当时在码头,就是他救了我。” “……”胡思乱想?廖启方觉得荒唐,大庭广众之下都抱一起亲得难舍难分了,说他胡思乱想? “救了你?你说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码头工作的,当然是工人。”许婴书头一歪:“当时没有手机也没有钱,我又不想去找王悦宾。还是我委托他联系的小燕(助理)。但我不急着回去,我也一肚子问题。为什么几次三番被绑架,到底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廖启方也有不解:“为什么江燕从没和我提起。” 许婴书更不解:“她是我私人的生活助理,与你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要和你说?” 廖启方:“好歹让她报一声平安。” 许婴书:“报什么平安?她都不知道我遇袭。” 廖启方僵住。 “说起来,我也奇怪这一点。”许婴书轻轻歪头,茫然地,“大家都说我去闭关了。完全不知道我根本不在大陆。为什么没有我的新闻?廖启方,我好歹也算是个公众人物。结果这两个月,连一条我失踪的公告都没有。” 许婴书十分不解,“你应该有报警吧?” 几句话的功夫,需要证明自己的人忽然变成了廖启方,许婴书打量他的神情,耐心地等他回应。 “婴书,”廖启方隐忍半天,表情悲切,“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找你。” 阮言不再旁观,涉及的话题变得危险,他上前替廖启方辩解:“许老师,你看看他这段时间瘦了多少。” 这可不是撒谎,廖启方瘦得厉害,而且确确实实是因为许婴书。他脸色也不好,肤色略有些黄,面颊微微凹进去,颌骨更加锋利,整个人至少二十多斤。 “看来你是知情的,”许婴书对阮言说,笑道,“看到我像看到鬼了一样,脱口就问我怎么还活着。” “是,我知情,”阮言仔细琢磨许婴书的神色,半晌也没看出情绪起伏,无法,只继续道,“正是因为上一次声势浩大,廖董这一次心急如焚,说再这样反而引起匪徒注意,打草惊蛇。到时候万一一刺激到他们,许老师你出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 廖启方任由阮言替自己解释,表情已经落魄到了极致;“婴书,你是在责怪我吗。” 许婴书没有说话。 廖启方看不出他信了还是没信,苦笑一声,“婴书。” “不责怪。”许婴书认真地说:“你误会我了。刚才说过,你不是我的监护人。”他再一次强调,“我们是朋友,也是合作关系。我不受你监管。你报警找我是情分,我十分感激。不找,是因为你没有义务。管理集团本来就忙。更何况我遇袭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是你找人要害我,我为什么要责怪你呢?” 阮言听着,没有做声。 所以到底谁在讲真话,谁在说谎言。该怎么相信编剧嘴里的辩解?又该怎么分辨编剧的谎言。 好像都合逻辑,天衣无缝,但又哪哪都很牵强。 反观自己也是一样。 许婴书垂下眼:“廖启方,你……” 许婴书还未说完,廖启方伸出手,将他用力拉了过去。 他再一次被他搂进怀里,但这一次力气却轻,廖启方微微颤抖着,呼吸也轻。 许婴书手没处放,只能扯扯他的西服要推开他,但触摸的瞬间摸到了廖启方的腰侧,隐隐约约再往上,许婴书的动作停了停。 居然是肋骨。 看样子,是瘦了不少。 “别担心,不用再担心。都没事了。”廖启方在许婴书的耳边,沉痛地说。 许婴书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听见这几句,脸上的表情却又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他眼睛逐渐变得无神,越过这副高大的身体,漫无目的放空了。 “别担心!别担心,婴书,没事……都没事了!” 二十三岁的廖启方浑身泥泞,穿着破破烂烂的网球衫,抱住许婴书颤抖个不停的身体,越过一句句残骸尸体,走出了那栋地狱似的小屋。在警方的护送下,将身上的毯子给了他,又用英文喊受害者需要帮助。 “他受了极大的精神创伤!尽快将他送医!” “先不要管我!给他医生!快点!” 许婴书一个急促的呼吸,逐渐回过神来,廖启方还在说着没事。 他攥紧廖启方的衣服,微不可查轻颤着,几秒过后,用力地将他推开。深深地低下头,没有让廖启方看自己的神情。 “许婴书,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找你。” “……许老师,你不要光顾着眼下的大事。” “你的主职,你留下的东西,都还在淮堰那堆着,放着。没人收,也没人管。你就不担心吗?你该担心担心的啊!” “你说我的spark?” “你知道?你怎么能知道!” “你早就知道廖董他……” “这次见到您我们就放心了。但不管怎么说,您也不能太任性,多少报个平安,回回短信消息。胡导可挂心您了,逢人就问呢。要不是廖董喂下定心丸,不让我们打扰您创作,他早晚得追到淮堰敲你的门去。” 许婴书赶走脑海里所有人杂乱的声音,又回到最开始的过去。那一日他宿醉清醒,隔日醒来,廖启方说。 他同意他和王悦宾独行羊港。 廖启方一夜没睡,开口就是道歉。又抬手触碰着,独有的一次,许婴书没弄明白他的意图。 “想去就去吧。”他说。似有留恋,又很决绝。 不依不舍,像永别。 “怎么了,”廖启方担忧,眼下这个突然沉默的人像是被稻草压死的骆驼那样,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病态与削瘦,他心中不忍,重新将许婴书抱在怀里,温柔地问,“婴书?哪里不舒服?” 阮言关心:“许老师,你还好吗?” 许婴书抬头看向廖启方,目光如炬,虽然脸色变得有些灰浅,眼白微妙地多出些血丝,像是在憋一口怨气,给人悲伤的感觉。 但表情还是自然的。 “放开我。”许婴书说。 “你先和我说你怎么了。” 许婴书没有说话。目光转动缓慢,扫视这两个人。和自己装作无事一般,挂着假面,说着谎言,满脸都是关切。 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快到极限了。 廖启方,你骗我干什么呢。 因为我几次三番的拒绝? 就因为这样。 就要做到这一步吗? 王悦宾当时不解,问他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如此淡然。 那也叫淡然? 那种惯于偷窃的无耻惯犯,永远不会明白。当意识到某种可能性的时候,不是在飞机上,而是在羊港。每一次隐隐约约觉得那就是真心,每一次,都如同扒骨抽筋。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廖启方。 作品和性命。 你怎么两个都要呢…… “先放开我吧,”许婴书轻声笑着,“影响不好。” 廖启方看了许婴书许久,说:“婴书。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嗯。” “我们换个时间,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这件事十分严重,不能再出第三次了。”他说,我会找人问个清楚明白。我有很多需要和你确认的细节,有些事,你也要听我仔细给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