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满没让鹏仔直接杀了许婴书,其实也有这么个意思在。 但就算宗寅说得头头是道,魏满态度依旧捉摸不清,他嗯了一声,又问:“你确定那编剧不会把我们也卖了?” 宗寅冷漠,不动声色:“他敢就杀。” 听见这句,魏满笑了一声,“你没有私心?” “没有私心。” “说实话。” “没有。” 魏满皮笑肉不笑:“所以是为了我着想,才迟迟不愿动手。按那小子的话,你和编剧在海边拉拉扯扯——” 宗寅:“是。” 一时间,屋里如死寂般安静。 静得能听见魏满手上那块瑞士表走针的机械声。 魏满看他许久,忽然哈地一声。 “放你妈的屁吧!” 魏满:“你小子心里挤着什么打算,我还能不知道?满嘴的冠冕堂皇。要是没见过人,我尚还能信你三分!”他越过宗寅,喊了一嗓子来人,门口待命的二人,带着许婴书进来。 编剧处于昏迷,脸色苍白,脸颊青紫,脖子上裹缠的纱布破破烂烂。 魏满命人用冷水将许婴书泼醒。 一桶冷水下去,许婴书毫无动静,于是命人又接一盆。 许婴书被淋湿衣服黏贴在皮肤上,宗寅居高临下,眼神冷漠。 那具身体像快被揉烂的布。额上脸上脖子上的伤口,刺一般往人眼里钻。但宗寅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抿了抿唇,腮帮微不可查地嗦了一下,再没任何反应。 魏满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被表面功夫骗到。 鞭子和糖齐上,魏满沉声道:“这张脸不好下刀,我也是男人,怎么不理解你。但现在不是消遣的时候,要美色,全世界男男女女那么多,你看上谁了老子都随你挑,但要是蒙蔽了心智,刀子一钝,要再锋利可就难了。” 宗寅看着许婴书,没有作声。 魏满见状,知道揉搓得差不多了,便说:“虽然你小子心术不正,但说得也算有点道理。一个编剧,我要他的命也没什么用。”他要留余地,不乐意做绝。许婴书也确实是个拿捏廖启方的筹码。 魏满手一扬,将什么东西咣当!甩在地上。 那是把带着倒刺的剜刀,口刃向内卷曲成一个弧,锋利无比。 他说:“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亲自砍了他的右手;要么,你剜他一只眼睛。” 宗寅一顿,视线刀锋一般扫了过来,粗颈有青筋隐隐浮现。 魏满不惧,反而赞许:“好眼神!二十年前老子看上的就是你这双眼。”他声音高昂,“动手吧,趁现在还有得选。你要做得到,我不仅信了你的真心,也乐意发发慈悲,饶他一命!等这编剧活着回去,对他也是一重警告,教他懂事,把嘴给老子闭严实了。” “……满哥,”挟持许婴书的喽啰硬着头皮插话,为难道:“泼好几遍了,还是弄不醒。” “弄不醒就放着,不影响。” 宗寅久久不语,也不动作。 魏满自觉威严一再被挑衅,向来他要谁做事,手底下人无不雷厉风行,能磨蹭到现在,已经算是他放纵得过了头。于是脸色微沉:“怎么,我要杀个谁,还得你点头了不成?动手!” 再催促宗寅还是不动。他不动,后面那几个也不敢动,就这么僵持着,仿佛能耗到明天。 魏满见状,恼火地一拍桌子,“我忍了又忍,你倒和我对抗起来?这么看,这编剧纯是祸害!我现在就要你杀……宗九!”魏满见宗寅身体动了动,看着他拾起地上那把森寒剜刀,拇指一翻,竟将匕首对准自己左眼。他愕然道,“你他娘的这是干什么?” 挟着许婴书的喽啰也看呆了,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拦。 宗寅:“哥就非要这么做?” 魏满半晌,荒诞道,“你这是拿自己来威胁我?你为着什么?为了这个编剧?” 宗寅动手向来也是那分秒钟的事,向来也不爱虚张声势。 刀已经拿在手里,那就是会动手的意思。 “你和老子耍起无赖来了?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良心?” 宗寅嘴角一勾,扬起下颚,一双眼凝成冰结,阴冷倨傲,“谁的眼不是眼。哥既要见血,那就没有不从的道理。” 魏满听这不要脸的一句话,目瞪口呆,虽然气得头疼,但到底珍惜他。 宗寅算是魏满养来与老二老三相互制衡的底牌,组织没有血脉,更不是什么互有连带的家族亲眷,纯是一群唯利是图的虎豹豺狼,日后自己年迈,总有掌不住事的一天,遗产财权要交给宗寅代他延续下去的,来日回到大陆,有如此心腹,也好叫自己安度晚年。魏满俨然已是将他当自己半个儿子对待。 宗寅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他代兄弟们受罚,也是知道于别人或许是死刑非伤及残,于自己,也不过几下皮肉伤害。魏满纵容,正是宗寅的特权。 但此时与情感无关。他宗寅要挖自己的眼,是间接地在折魏满手里的牌。砍了手更是纯纯的撒泼威胁。 可此时要拦,面子往哪里放? 被逼到这份上,魏满咬牙切齿,气极反笑,“你好胆……” 既举起刀,宗寅也不拖延,少个眼睛也死不了人,他也不是许婴书,要靠笔杆子吃饭,没了右手人就废掉,日后哭哭啼啼的要死要活。 真要利落下手,也就那一瞬间的事,魏满正心焦如焚,忽然见那混账王八蛋果然不是开玩笑——手腕一动,他失声怒吼,几乎从桌子后面跳出来拦:“混账!” 紫兰听到动静赶来,正瞥见这一幕,心中也是一惊,伸手就拦:“小九!” 急促心焦的两声,宗寅都没听到。但混乱中,他却听见了一声轻飘飘的,极其微弱的,甚至有些嫌弃的:“神经病。” 谁也没想到,扑过去拦住他拿刀往自己眼眶里捅的,居然是许婴书。 许婴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本也就数他离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抱扯着宗寅的胳膊,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是用了身体的力气,宗寅下意识接住,没收力气,被他扑倒在地上,混乱中刀子差一点挥到编剧脸上,宗寅眼睛瞪大,粗吼:“许婴书!” 许婴书昏昏沉沉,浑身滚烫,反而双手死死按着宗寅粗壮的手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那玩意,扔开……”他又骂了一句,“神经病……” “……” 许婴书喘着气,眼前一阵阵飘忽。 头晕头痛,嗓子也疼,皮肤冷五脏热,他全身的力气都在自己双手——就顾着死死压制着宗寅的手腕,见他还宝贝似的举着那把破刀,更是气得咬牙,“我说了,让你给我扔掉……宗寅。我没力气了……” 宗寅身体僵硬,那具湿淋淋的身体俯撑在他怀里,许婴书脸颊充血的伤痕更红,不需要碰也知道皮肤早就烧得滚热。 宗寅手臂一颤,扔了紧攥的匕首,紫兰这才是松了口气,瞥了一眼魏满,见他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心中明白个大概。 许婴书意识没有很清醒。 但其实他不是恰巧就在紧要关头醒来的。 他早就醒了。 在魏满手下泼第一遍凉水的时候就醒了。 听了半天,除了对魏满此人有个大概的画像。再就是宗寅的沉默,让许婴书很是好奇,他到底会怎么做。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了。他是知道的。 先前的绑架才是特例。 这一回经历,才是人质真正遭受劫难后普遍会经历的折磨。身入虎穴,能完完整整的离开的几率并不大。 在鹏仔掏出枪的时候,许婴书对事情的危险程度就有了概念。不谨慎处理,自己是有一定概率会死在这里的。 同样,深刻意识到。 确实。 绑匪是绑匪,宗寅是宗寅。 许婴书本来想着,或许比起砍手,宗寅会选择挖他眼睛。 毕竟这家伙心软嘛,也知道自己没了手,写不了东西,会要死要活。虽然不至于职业断送,但怎么说也是人生重击。 眼睛没那么重要。少了一个也不算失明。许婴书还在思索挖眼的痛苦,肯定是没连骨头带肉地砍手那么疼……又觉得内脏烧热。几盆凉水浇下来,一番风波,要他不发烧也难。 昏昏沉沉的时候,许婴书决定暂时放弃思考,毕竟此时此刻,他无路可逃。 直到他听见魏满怒吼,让宗寅住手。 挟持自己的喽啰没发现他醒了。 宗寅没发现,魏满也没有发现。 人质不再装作昏迷,而是睁开双眼,直直地看着绑匪,目光里含着少有的——对什么事感到不可思议。 许婴书看宗寅举着那把看起来扎到肉里一定很痛的匕首,对准他自己的眼睛。男人紧绷的脖子上青筋毕露,语气却轻描淡写。 “谁的眼不是眼。”宗寅这么说着,勾了勾唇角。眼里露出狠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