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拐去走廊尽头转角,许婴书还能感受到背后的那道审视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从未移开。这种毫无掩藏的意愿,更像是直白的警告。 随身挟带证件合理,但奔赴晚宴却穿着便装。把人当傻子。 许婴书在猜测她还会不会跟上来。 他打开水龙头,凉水本该让他更清醒些。结果却更加昏沉。 浑噩时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边却响起那时的话语。 ——你真要杀我,干什么还要费劲把我洗干净。 回音游荡在耳朵里,一句又一句。 你是好绑匪,我是好人质。咱们好好相处。 再怎么博弈也没个结果,不如耐心一点。 我不报警,你也不追杀我。上了岸我们各奔东西。 这辈子再也不见。 “……” 许婴书看自己,额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水珠不断凝结低落,脸上也是,都是湿的,沾在睫毛上,遮挡视线。哪里都朦胧,看自己也朦胧,就像那一夜的风雨。渔船起伏摇摆,高高的海浪将他送上去,又很快下落,尸体的头颅埋进海水里。 说这辈子再也不见。 “……” 干嘛要那么说。 许婴书抽出速干纸捂在脸上,蘸干水分,脸颊被他搓得发红。 眼睛也红……一进水就容易这样,也有可能是喝酒喝的。 他知道这事总归会过去,不会影响太久,经历也并非如何特别,一个梦他都能记很长时间。 所以不特别。 要配合调查,要观测阮言,要自保,还要写作。 许婴书想想就已觉得疲惫,他不再滞留,将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准备转身离开。 却忽然,一道强劲的力气,从身后猛烈又强势地压来。 粗壮的手臂勒住脖子,手掌捂住他的口鼻,力气大得钢铁般难以撼动。 喷热的吐息在耳边,烧裹着纤毛与敏感的耳道。 “别动。” 绑匪低声威胁。 曾经短暂在梦里出现过的声音,低促的、那把闷热的嗓。它带烟草粗糙的浓烈苦味,裹挟了许婴书全身的意识与感官。 ---- 嘘 但还未有动作,脖颈的皮肤一凉。 刀刃贴着皮肤,许婴书挣了挣。 “别动。” 绑匪猛地用力,一手反绞许婴书反抗的胳膊,狠狠折在背后,抵着后腰。只要略一挺劲儿,将要折断关节,许婴书痛得脸色发白,呜呜两声。 刚洗完脸,呼痛的声音很软,湿淋淋带着水渍似得。 绑匪一顿,那匕首又挪开,轻轻拍了拍许婴书的脸,又重新将刀抵在脖子上。 是威胁,也是让他把嘴闭上。 许婴书气得想跺他,但宗寅捂得太紧,他呼吸不了难受,只好艰难地扭头。两双眼就这么对上。 “……” “……” 宗寅一怔,身体僵住,对上那双眼睛有些失神,直到许婴书开始挣扎,这才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松开。 “啊……!” 宗寅卡关节的劲儿是卸了,但力道没有收好。 抽手时刀刃划开了皮肤,剌出一道红线,血珠泌出去,又顺着皮肤淌下来。 许婴书喘息着,迷蒙又茫然地抬起头,随着胸口起伏,忽然扯出一个笑。 不该是【想什么来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想。 但还是。 做梦一样。 这个笑也像宗寅的梦。 那张脸梦醒了宗寅,他许久才低声喊出名字,“许婴书。怎么是你。” “是啊,”许婴书说,“怎么是我。” 一抬脸,见绑匪傻愣愣地还在看他,又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蹙眉后退。 宗寅下意识离许婴书远了点,“你先等等。” 方才的那份压迫感幻觉似的荡然无存,甚至微妙地看出了一点手足无措,这让许婴书又想笑又火大。一扯嘴角,“你别怕,这次不会。” “……” 许婴书脸小,一手能捂住口鼻,宗寅差点把他闷死,此时浑身上下都受挫,反而不知道该揉哪儿,气得冷冷瞧他,又一边忍不住:“好痛……” 脖子不痛,这点皮外伤事小,是手腕疼,关节也是,许婴书抬头看镜子——脸上也有指印……他到底用了多大力气? “……啧。”宗寅收了匕首,盯着许婴书的溢血的脖子,说:“过来。” 许婴书知道他要干什么,手大方一摆,自己抽了两张速干纸随便压在脖子上。 其实伤口很浅,也就是划破皮,看着惊心而已。 宗寅恢复了先前的强硬,他一言不发地拿走许婴书手里的,又重新扯了两张纸,平整折叠压在伤口处,娴熟地取出绷带,扶着许婴书的脖子,绕了两圈,贴好。 动作十分麻利,许婴书忍不住笑:“你很熟练啊。” 那股淡淡的酒气绕上鼻尖,还带有别的味道,宗寅知道他又喝酒了。 许婴书:“别看了,我不疼。” 宗寅没有说抱歉,他还是在看许婴书的脸,看得许婴书也忍不住望了回去、 好像盥洗室两个人欲言又止,因茫然疑惑才凝固在原地,许婴书意识到面前是很有可能一直追杀自己的绑匪,那现在他是不是该拔腿逃跑?真让廖启方说中了,果然处处都是危险。 但宗寅看起来像是转身就要离开。 “……” 宗寅果然要离开。 转身转得毅然决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许婴书才是绑匪。 许婴书安安静静目送宗寅的背影。没有挽留,是因为脖子上的绷带长出一双手来,把许婴书的喉咙掐住了。 正含糊着,忽然,他听见颇为熟悉的平底鞋声哒哒哒,响得不急不缓、目标明确。还有便装行走时面料摩擦的声音。 许婴书意识到什么,反应很快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宗寅的领口,用力一勒,死命地把那个头也不回的男人给扯了回来。 宗寅猝不及防,他尚还弥留在自己紊乱的复杂心情中,且十分懊恼。没想到许婴书忽然来这么一下。更是被勒得喉咙一紧。 许婴书袭击得突然猛烈,他连声都没发出来,更不好用力挣脱,也没办法自卫。毕竟许婴书手腕上的印子就是自己刚才亲手握出来的,还有脖子。又是脖子。 于是他只能被许婴书那看似十分要命、实则很好挣脱的力气给‘扯’了回去。 “干什么、” 许婴书压低声音:“闭嘴。” 他察觉出宗寅似乎不敢对自己用力,于是也没怎么使劲儿,揪着他的领子一路扯到了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狠狠搡了把宗寅,踉跄着一起躲了进去。 宗寅:“许婴书。” “我让你闭嘴。”许婴书看表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关门上锁。 逼仄的小隔间只有一个便器,陶瓷抽水箱上方做了台面,这酒店确实上星,洁净芬芳,男厕的卫生间还每个隔间都摆了个花瓶,插着两支水灵灵香喷喷的百合。 他压着宗寅,手越过肩头撑在滑腻的墙面,轻声轻语又说别动。 和一开始宗寅的语气很像,但宗寅此时此刻没再想那些。许婴书要呈现一个保护姿势将宗寅压在墙上是费力的,他需要贴得很紧。卫生间就这么点地方,两个成年男性挤着,呼吸都要变得浓稠。 因为压低声音,更加浓稠。 许婴书身上的酒味带有明显的水果甜。 他穿得就像是个搞文字工作的编剧模样,其实也没有正式到哪里去,掐腰的西装做了设计,版型太好太贴身,静静勒着那把腰,应该是喝酒喝得太热,许婴书解开两个扣子,在宗寅给他缠绷带的时候就看见了,锁骨格外突出。 这半年是经历了什么,许婴书瘦成了这副模样。 宗寅没有动,浑身僵硬地就着这如此难受的姿势,膝盖半屈。这动作是消耗体力的,所以他呼吸也没有那么平稳,本就是在忍着什么,一抬眼就能看见白白一片皮肤,因为醉酒,骨头突出的粉也明显,脖颈处绷带瘀色的粉也很明显。 “……”许婴书离他那么近,自然也能察觉出宗寅不自在的体温,低呵在领口的、烫人的呼吸。 再安静一点,就能听见心跳了。在心跳之前一步响起的,是方卓颖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很快,方卓颖开始敲门。 从门口的隔间,试探着,一个又一个轻敲。 许婴书眉压下来,喃喃道:“……不至于吧,男卫生间也要进?” 宗寅:“……” 见他挣,许婴书着急:“说了让你别动听不懂话吗……唔。” 宗寅不知是撑不住还是不想撑,直接坐在了便器上,许婴书失去重心,往前一栽,正好跨坐在宗寅大腿上。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以一种极不得体且有些……的姿势,叠坐在了马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