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热的身体软烫,被打湿的衬衫贴肤,绷紧的西裤和让他难受得要死的湿凉袜子。 稍稍恢复血色的嘴角一扯,似乎是要撂什么狠话。 匪徒护着自己的水壶,一面观察怀里这个浑身烫得像火球的孱弱货色。 可能是船舱太臭,如此近的距离,还能闻见一点点许婴书脖子根那里——头发间的香波味。 “别咬人!”绑匪手上用力,沉声,“再敢乱动,活活掐死你。” 绑匪发现此人不是简单角色。 此时此刻,紧绷的身体都抖成那样了,居然还不示弱求饶。 就光盯着他手里那瓶矿泉水看。 许婴书看看水,又看看他脸。半潋的眼里还泛着空荡的寒气,就那么看穿一切似的冷笑着。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虚,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什么。 绑匪:“要什么?” 许婴书再说,十分费力地,依旧蚊子似的嘶囔,就算耳朵凑过去,还是听不清。只有那股热气呼出来,含着点薄荷香。 到最后,隐约听到了一句救命。 绑匪挑眉,刻意将手松了松,眼神夹细,正要继续问。 许婴书却已经燃烬,脱力了,腿一软,弱不禁风地往前倒。 绑匪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这具不断轻颤的身体,又觉得古怪。那股诡异的温热,顺着两人紧贴的身体和腿,慢慢浸在一起。 他眉心拧了拧,后知后觉向下看去,浑身猛地一震。喉咙里溢吼出一个天大的操字。 厕所。 许婴书最后说的是我要上厕所。 他到底没把自尊憋住,一猛子扎在匪徒胸口,湿着裤子,舒舒服服地晕死了过去。 3602 宗寅蹲在甲板上,面前摆了个大盆,正在用淡水洗裤子。 海面平静,但是过于平静。他一向警觉,停下手里的动作,甩了甩水,起身看向无垠海面。 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三十七,烈日遥远,从左面斜切过来。 海水泛上来的腥气明显与昨夜不同。波漾很密集又不见鱼影,这都是风暴来临的前兆。 他重新蹲了回去,将盆里两条裤子冲洗干净,卸了引水的软管。 在木盆边横躺着一具无头男尸。 脖颈处的切面十分诡异,像个白板笔的笔头,一边平切,一边斜着直削入左肩,看着像是被两个拿斧子的人一左一右砍过似的。 宗寅由着尸体躺在脚边,目不斜视地跨过它,将那个巨大的木盆举起,然后将污水泼入海里。 这样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不少遍,他集水,冲刷浸入木板的鲜血,清洗那把用惯的投掷斧,再将污水倒掉。 宗寅低头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缓缓移开视线,又打量自己手臂上斧子横切的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咸干的海风吹过,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进入船舱内,留它在太阳底下继续暴晒。 宗寅打开艄房的门,许婴书还在软卧里睡觉。 睡得死沉。 贪婪地卷着那床干燥的被褥,眼一闭不知天地为何物。 昨夜‘昏迷’时,甲板上多大的动静都没把他弄醒,唯有宗寅挂着一身血回来把他给呛着了。 也不知是怎么闻到的。 许婴书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大概是嫌味儿冲,眼皮抖了抖,捞起被子把头一闷,面朝桐油舱壁,背过身去,好久也没转回来。 顾前不顾后,只捂住头,大半个背,一截后腰和整个屁股都露在外面。 宗寅低头看他那诡异的睡姿——扭得像个字母。衣服被辏上去,盖不住那身腻腻的皮肤。 这人怕是几百年没晒过太阳,干干净净,肤色比甲板上的死人还白。 被捆来丢在下面当海货存了一晚上,居然没脏。 一件长袖大毛衫被许婴书穿的像个欧洲睡裙。那是宗寅仔细把人冲干净之后皱着脸给他换的。 许婴书就那么舒舒服服地享受完,然后绵呼呼地陷在被窝里。 “喂。” 宗寅不是很想碰他,于是伸手搡了一把鼓起的被子。 还是没醒。 宗寅挑眉,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许婴书被踹醒了。 原打算杀人灭口。 宗寅绑了他之后,负责来接应的走脚是魏哥派来的小弟,叫恰奇。胆小,机灵,有点神经质。 先把人运上车,再驶入高速,从先前盯准的豁口开下去,荒野里开了足有十五里路才到驳船小岸,恰奇就在那接应,他见到宗寅,干巴地问了声好,又熟练地放缰开船。 将许婴书扔进渔船货仓,等停靠交接地,他这边的任务就算结束了。 一趟下来畅通无阻,极其顺利。 按时按点又利落。宗寅心满意足,舒舒坦坦地睡了一觉,却没想第二天刚睁眼,魏满在无线电频道内暴跳如雷,声波惊掠东太洋,激情痛骂这两个蠢货。 “我操你全家的,抓错人了!!” 恰奇向来畏惧魏满。 他年纪小,刚入伙那会儿犯过错,五个手指头被砍了三个,是魏满铁青着脸含着泪亲自下的手——硬生生掰折后砍断的。所以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就紧张。 宗寅见恰奇在一旁脸色铁青,抿嘴不说话。过来按下按钮,问魏满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眼珠子挖出来塞屁眼的情况!手里没照片?啊?我没说清楚房间号?你捆他干啥!” “别喊。”宗寅腰包里还有留存的信息,他又拿出来仔细再对一遍,再肯定道:“没捆错人。” 魏满在另一头眼睛快瞪出来了:“再给老子说一遍?” “没捆错。房间也没错,3602号。” 就那么几间总统套,分布在35层和36层,一层只有四间房,不可能弄错。宗寅拿着那张纸左看右看,十分肯定,“是图上这个人。” 魏满怒吼,“是你野爹!你脸上长两个蛋是干出气的?再仔细看看!那他妈就不是一个人!我操你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你知道你捆的是谁吗?” 宗寅不做声,将通讯设备放远了点。 “九哥,”恰奇紧着喉咙出声,接过照片,“我看看。” 信息不多就半页纸,用回形针夹了一张彩色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眼睛细,睫毛长,高高在上,一副瞧不起人的欠揍样。 魏满那边电视广播还开着,摘下眼镜,掐着自己鼻梁。 恰奇干巴巴道:“哥,好像真不是同一个人。” 宗寅见他这么说,脸沉下来。 恰奇:“确实很像。但眼睛鼻子有差别,脸型倒是差不多。粗看是能认错。” 但房间号绝对没错,宗寅不会连门上数字都认不清,他在3602蹲守了很久,直至深夜才逮到人。 屋里没开灯,许婴书又醉得鬼迷日眼。 两人长相本就差不多,会看错的确难免。 宗寅不再看那张纸,将照片连带文件让恰奇用火机烧了。有些恼火,“……满哥。” 魏满还算能沉得住气,大致讲了下错捆走的这人具体什么来头。 宗寅:“不认识。拍电影的?”他还记得昨天那人的长相,长成那样,说是个演员倒也正常。 “不拍,写。写电视剧,写小说。”魏满没好气,“你能认识就有鬼了,他和廖启方有点关系。” 听到廖启方的名字,宗寅蹙眉。 魏满:“听着,五日内都不许靠岸,渴死了也得在海上躲好。” 魏满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视屏幕。 新闻台播了一早上许婴书失踪的短讯,本地好几个台都在为他通行播报,又讨论目前遇害的可能性。 许婴书自己本就身处媒体行业,人脉极广,又与廖启方亲近,而廖启方……此人几乎就等同于媒体本身。 导播画面显示的正是那个酒店,一本接待厅围了不少人,还有警察。廖启方身后就是当地台长,许婴书失踪那晚也在场。此时正脸色难看地接受采访,说酒店方已将监控文件交付,一定能将人找到。又说新年伊始,会出这种事,是自己监管不力,为此深感愧疚:“从83年首次‘严打’至今,扫黑风暴已多次震慑黑恶势力团体,现如今,不法分子早已不再猖獗……” “呸,”魏满听得满目阴沉,一气之下关了屏幕,咬着牙骂许婴书:“滚手货。”他左思右想,命令宗寅:“斟酌着处理掉,越干净越好,绝对不能留下蛛丝马迹。海上方便,船就不要了!” 宗寅:“做了?” 魏满:“做了。” 宗寅:“知道了。” 魏满冷哼:“活着回来,老子再找你们两个算总账!” 说罢,电磁咝啦一声响,通讯结束。 恰奇烧烂那两张纸,将灰撒入大海。回来时听见魏满说销票,又听见说要算总账。脊梁一僵。 既然是魏满的命令,寅哥也答应了。他在原地焦躁不安地寻思了半晌,翻来宗寅惯用的那支投掷斧,掂了掂,一个人就要往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