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还在想着送水,她已经不再是同一层竞争级别了。 柯望停住脚步,他想不会有自己什么事了。 然而哪怕言艺琳已经把宋栩升的杯子和外套递给他,宋栩升已经和同学有说有笑着要离开了。柯望居然看见徐晓颖执拗地叫住宋栩升的名字,然后跑到他面前,硬是把自己手里的饮料塞进他怀里。 宋栩升没有拒绝,脸上仍然挂着惯常得体的微笑。 柯望有点想把这件事说给徐晓颖听。转过头,看到她拿着湿纸巾给自己的小孩儿擦嘴巴,忽然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必要了。 “欸,你说宋栩升真的会过来吗。”许晓颖把小孩的嘴擦干净,悄咪咪问柯望。 “不知道啊。” 柯望是真的不太知道。 张书旻看上去不像个靠谱的人,而且宋栩升旁边的位置不是已经被其他人占上了么? “喔。”许晓颖应了一声,伸头往柯望后面看。 柯望莫名其妙地绷紧了后背。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言艺琳怎么坐到那里去了,她没和宋栩升在——”许晓颖带着疑惑,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小孩子突然失手把奶瓶丢到了地上,嗷嗷叫着妈妈。 她连忙弯腰去捡,拿在手上用包里的湿巾消毒,一边继续问柯望:“你应该挺了解他的近况吧,他是不是也没成家呀。” 柯望点头:“对,他工作比较忙。” 于是许晓颖开始问柯望工作的事。柯望并不隐瞒,不算事无巨细,也算是大体都回答到了。 许晓颖对此表示很高兴:“我高中那会儿就觉得你特别聪明,果然也进大厂了。不过就是不太明白你怎么报北京去了,那边太远了。” 柯望垂眼:“是,太远了。” 离家太远了,离宋栩升也太远了。 他都是被宋栩升骗过去的。 “我当时听到宋栩升要去北京,也动过考到北京去的念头。”许晓颖说,“但是我这个分数不给力,去北京就只能上双非了,太不划算。” 柯望说:“为了喜欢的人专门跑到一个城市去,太不划算。” “为什么?” 柯望有点想承认自己就是这么不划算地去了,顿了一下,最后道:“你想想,你如果真的去了,是不是就遇不上现在的家人了?” “有道理。”许晓颖点头,随即问道,“你是怎么想到来上海工作的?” 柯望想了想,说:“因为我突然也想做一个不划算的买卖。” 他说得隐晦,但许晓颖听明白了。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拿胳膊肘捣了捣柯望搁在桌上的空水杯:“噢哟,是谁在上海呀?” 柯望张了张嘴,刚要回答,耳廓忽然掠过一阵风。 按理说,室内的宴会厅不会有风。他下意识偏了下头,余光里一道影子已经落到身边。 是有人过来了。 柯望看到自己盘子里的南瓜饼被人拿了起来,熟稔地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宋栩升站在他椅子旁边,垂着眼看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你怎么过来了?”柯望压抑住胸腔里隐蔽的惊喜。 “不是你叫我来的?”宋栩升扫视一圈,叫了服务员给他加椅子,在柯望另一边的空位落座。 他怎么就这么过来了? 宋栩升的名气实在大,理科班的同学也大多认识他,很快有人和他攀谈。许晓颖惊讶于柯望居然真的把宋栩升叫了过来,站起身和他握手,问他还记得自己吗? 宋栩升当然不记得,但他微微笑着,说出口的话滴水不漏。 他仍然可以让每一个人感到高兴,正如以前在一叶障目的柯望面前展现的所谓高情商一样。 柯望有点发懵,他回头想看原本宋栩升那桌。 张书旻没坐在那里,应该是回到自己的班级位置去了。 但言艺琳也不在。 为什么? 有温热的手指触上他的侧脸,带了一点力气把他掰回来:“喂,我坐在这里,你还往哪看呢?” 柯望低头去喝碗里的西湖牛肉羹:“是张书旻和你说的?” 宋栩升挑眉:“不知道啊,就是看了你几次,你都在和女同学聊天,看也不看我这边呢。反而我过来了,你开始回头看。” 他微微低头:“我觉得你恐怕把我给忘了,所以来提醒你一下。” “我看到你了。”柯望纠正。 “看到我什么了?”宋栩升也像是不饿的样子,吃了柯望半块南瓜饼之后就没有再拿起筷子。 柯望小声说:“看到你和女同学说话。” 宋栩升笑了:“我们文科班,和我说话的女同学还挺多的,你指哪一个?” “他说的是言艺琳吧?”许晓颖放下了对高中男神的执念,说话也直白起来,“宋同学,你们这么多年,怎么样呀?”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宋栩升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随手拿起杯子碰了碰她的酒杯:“怎么说呢,今晚解释我和言艺琳什么关系都没有这件事情,花了挺多功夫。” “啊,你们没……”许晓颖打了个磕巴。 看到柯望也露出震惊的目光,宋栩升越发觉得叫上柯望一起来是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没有谈过,就别提分不分手了。”宋栩升放下酒杯。 柯望看着那杯自己新倒上刚喝一口的可乐,没提醒他拿错了杯子。 宋栩升往椅背上靠了靠,盯着柯望露出求助的表情:“我们班很多同学都成家了呢,你看看人家许同学已经有小宝宝了,怎么办啊柯望。” 他明亮的眼睛闪动着宴会厅吊顶上金黄斑斓的灯光,微微笑着,盯着柯望的眼睛:“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脱单?” 柯望失神地和他对视,直到宋栩升不说话了,连席间交谈、推杯换盏的声音消失了,他才恍然眨了眼睛,耳根发热地低下头:“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也没有——” “我也没有男朋友。” 他的声音很小,大概只有宋栩升可以听得到。 半甜红酒 宋栩升自己不吃饭,却喜欢引着柯望喝酒。 宴席上提供着金兹玛拉乌里半甜红酒,宋栩升给柯望倒了小半杯,好整以暇地笑着,让他尝尝。 柯望看到带着小孩子的许晓颖喝下两杯后仍然面不改色,于是谨慎尝了一口,意外感受到清甜的果香。 “干杯。”宋栩升举起酒杯,用他那双明亮的笑眼看他。 柯望愣了一下,听到玻璃杯相碰时脆生生的轻响。 他觉得宋栩升的眼睛有点像摇晃着的红酒。味道也是一样的,又甜又苦又辣。 是哪里出了差错呢?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不上来。他觉得那两汪眼睛实在很吓人,稍微一个不留神,就会把他拖进去,旋转,搅拌,拆吃入腹。 他在很多年以前的报恩禅寺里就已经不幸中招了。 柯望打了个嗝,站起来,身体轻微晃动了一下。 他觉得他得避开一点儿。 宋栩升扶住他的腰,问:“你要上哪去?” 柯望像个大爷似的摆手:“我看看小狗去,你别跟着。” 柯望摇摇晃晃地走了。 许晓颖略带担心地问宋栩升:“他还好吗,你不跟着?” 宋栩升盯着柯望慢吞吞的背影拐过大门,看不见了。道:“没事,他看我们的小狗去了。” “你们的?”许晓颖捕捉到关键字眼。 宋栩升沉吟:“唔,算是吧。” 许晓颖看着他,心下感慨万千。她出发前没有料到自己居然有机会和他坐在一起吃饭。宋栩升的五官面容和身姿形态距离自己这样近又这样清晰,她可以看到宋栩升的表情,眉毛鼻子嘴巴,它们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幸福的微笑里。 她不禁想宋栩升究竟因为什么这样幸福,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 当然,现在的她再也不会因为少女时代和暗恋对象的近距离而怦然心动,但她仍然好奇。她回忆过去看到宋栩升时他的动作神态。 然而她还没有回忆起,就看到以前见面时如临大敌的言艺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宋栩升面前。 宋栩升的表情明明没什么大的变化,嘴角的笑容也还没有垮塌,却分分明明地,肉眼可见地迅速寡淡。 许晓颖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 她记起来了,高中的时候,她偷偷看过的宋栩升的每一眼,他都是这样的——微笑又沉默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言艺琳站在宋栩升面前,微微弯着腰,以一种请求的姿态说:“怎么不到我们班那里坐?” 如果宋栩升绅士一点,他应该会站起来,又或者叫服务生再加一个座位,毕竟理科二班来的人并不多,桌子也够大。 但宋栩升无动于衷。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抬起一点眼皮,似笑非笑道:“因为不想你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