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层,她顿时清明了许多。 她动了动,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手掌,不料却被他更为固执地捉住,原本交握的手掌变成了十指相扣。 她道:「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仪玦一双眸子深深地凝视着,里面如渊的深水像是要将她吞灭一般。 不知为何,她竟徒然生出一种心虚的感觉。 她要做什么?奇怪,明明是他非要握着她,反倒问她要做什么。再说握着手能做什么。看来病的不止她一个,她没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太多,何况她也是个病人。 握着就握着吧,反正都是病人,谁也不怕传染谁。她这样想着,便也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 就连昏沉之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平在了什么位置,她也没再理会。 浩瀚的星空陡然变得宽广明亮。 “仪玦,你快点,怎么像个乌龟。”一道轻快明亮的声音在空中响起,赤红的火焰如疾风一般掠过,后面跟着一片烟粉云雾,似隐若无的轮廓闪着金边。像是怕被灼伤一般,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烟粉云雾忽然奔腾翻涌,如疾驰的骏马一般猛然冲向前方,靠近火焰时却突然停了下来,翻滚的云边仿若一朵盛开的牡丹,将那团赤红围裹其中。 “谁像乌龟?嗯?” 赤红宽阔的长翼渐渐收拢,化成了一名少女,双手抱臂,红衣猎猎,眼尾轻扬,“谁接茬就是谁喽。 翻滚的云边渐渐平息,一位彩衣公子赫然显身,食指中指间夹着一片赤色红羽,眉毛轻挑。 “还给我。”赤凰伸手去夺,仪玦侧身避开。她又扳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伸手再夺。他高抬手臂,她一跃而起,却被脚下忽而颠婆的祥云摔了个措手不及。 她反手撑在云上,眼含愠怒。然而,很快又扯起了唇角,“本姑娘大气,送你了。” 仪玦轻摇了摇头,眨眼间手指间变出了三根赤羽,“见你一次,就掉一根,总这样不得变成个秃毛鸡?” 赤凰满脸的不在乎,“秃毛鸡又如何?与我三哥不是正好可以凑一对?” 仪玦埋头理了理指间微微凌乱的赤羽,俯身,亲手插在了赤凰发间,闷闷道:“你要和他凑一对?” 赤凰不假思索道:“我与阿姊长得像,所以总被称作一对。若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秃毛鸡,那不就和三哥一对了?” 仪玦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问道:“你可还记得东海的那一对鲛人?那才叫一对。” 赤凰抖了抖红色睫羽,“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长得相似的两个?” 仪玦长吁一口气,沉着双目,“总之,你和你三哥不是一对。”语气也冰冷了几分。 “其实和三哥一对,也没什么不好啊,大哥二哥是一对,我和阿姊是一对,唯有他,总是一个人……”扶羲托着双腮,若有所思,“你说姑射神女究竟在不在东海,如果找到她,说不定就能治好他的掉毛症了。” 仪玦微微眯起了眼睛,“所以那次你到东海是在寻找姑射?” 赤凰似是想到了什么,笑道:“那时我真不知你是五色石,否则还不得把你掳走。” 仪玦道:“掳走做什么?” 赤凰认真地想了想,“做朋友。沃野到处都是怪物,就没人说你了。” “是呀。”仪玦默默垂下了眼帘。 赤凰一脸的惋惜,“真怪,当年若不是那只巨鳄,或许我就找到了神女呢?” 仪玦道:“如果你想的话,下次我再陪你去。” 赤凰忽然睁大了眸子,“真的?” “真的。”仪玦顿了顿,“现在就可以去。” 扶羲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眼熟,尤其这两个字,仿佛就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她募地睁开了双眼。 发现天光已大亮。粉红的云霞,似一朵盛大的牡丹,将他们卷在其中,而她就枕在仪玦的膝上,十指紧扣。 她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梦中的一切都过于真实,难道她不自觉地读取了仪玦的记忆? 尚在思索中,头顶响起一道声音,“东海快到了。” 清澈的天边散着万丈金光,太阳星的光晖照耀着他们,云霞缓缓下坠,扶羲起身。 冰夷、风止戈二人也陆续转醒。 扶羲老远便瞧见一顶高耸入云的树冠,树冠不比以往茂盛,扶羲掩下心中酸楚,回眸道: “到了,我得先去看看扶桑。” “这是自然。” “是木公吗?” 冰夷、风止戈相继说道。 扶羲觉得很有意思,她倒不知扶桑在别人眼中有这么多名号。又唯恐别人心中有落差,说道:“他话少,未必会理我们,到时我们打个招呼就走,不会耽误太久时间。” 仪玦皱了皱眉头,狐疑地望向她。 她道:“他上了年纪,不管琐事的,待会儿就说三神母要不死药,我是来引路的。” 风止戈担忧地看向她,欲言又止。 冰夷耸了耸肩,“你本来就是引路的。” 扶羲满目期待地看向冰夷,指了指周身笼罩的幽蓝光晕,“可否帮我把这个也撤了?” 仪玦忽道:“不可。” 冰夷也面露犹疑,“你确定?” “这是神木的地界,我感觉好多了,这东西真碍事。”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仪玦盯着她额间赤红,轻嗤道:“你也知道这是神木的地界。你想瞒他,是不是还需要易容一番。” 扶羲差点忘了,这倒霉的印记不知何时像焊在了额上一般,怎么去都去不掉。 她轻扯了一下仪玦衣角,“那你会易容吗?” 闻言,仪玦将怒的半张脸却笑了起来,扶羲看着他,心道:阴阳脸的意思就是没回招呗。 她颇为遗憾地叹道:“若是讹离在就好了,说不定他会。” 云霞陡然下坠,一眨眼的功夫,四人已在扶桑树前。 扶羲还在斟酌如何开口,扶桑树下已悄然生出数十条枝干,虬枝龙爪,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向他们袭来。 冰夷本能地抬手格挡,苍劲的枝条却绕过了他。风止戈已瘫软在地。扶羲被四海明珠禁锢着灵力,不可置信的大喊:“扶桑,是我啊!快停下,他们都是我朋友,你……” 扶羲还在求告,数十条枝干迅如闪电,“咻!咻!咻!”几声,已缠了仪玦满身。 枝条粗糙皲裂,犹如耄耋老者精干崎岖的手臂,却虬劲有力,带着一股滔天怒意,缓缓绞紧…… 扶羲几乎能想象,若扶桑化形,那此刻定然是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双手紧紧掐着对方脖颈,誓要将其拧断的那般架势。 可惜,她从未见过扶桑化形,更未见过这样的扶桑,她不禁怀疑扶桑是否也被异化了。 枝条席卷而来的刹那,仪玦并未躲闪,直到被完全收缚。此刻只露着一颗脑袋,一张脸由红到紫,说不出一丝话来。 风止戈跪地求告。冰夷立在原地,想要帮仪玦,蓄满灵力的双手却是犹豫不决。 一切都太过突然,无人知道为何如此。 扶羲望着快要断气的仪玦,扑上树干,嚎啕大哭,“扶桑,你睁开眼看看呀,我是丫头啊,求你了,放开他……” 四海明珠内隐有火焰跳动,扶桑树像是被灼伤一般,倏而松开了几条缠在脖颈的枝条。 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是扶桑的声音,他没有异化。 然而她却更加茫然了,哽咽道:“他?他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一片落叶从天而降,轻柔地覆上她额间,搭上了灵脉。 「丫头,你果真是赤凰。又如何不知谁害你至此?」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声嘶哑。 扶羲一阵错愕,谁害她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是她自己吗?若无载天山的莽撞,天火便不会出现。可她也因此护住了仪玦,所以她并不后悔。她该怪仪玦吗?若非遇见他,或许她到现在还只是扶羲。 又或者该恨那作恶多端的五毒,还是怪将五毒投放到载天山的讹离,又或者是幕后的延维,还是将五毒养大的固曾? 按着这个思路,追根溯源,或许还应该怪祸乱大荒的蜚,将赤凰撕碎的幽冥万鬼? 「老头,你什么意思?」究竟是谁害她到如今这步田地,她答不上来。 在她独自思索的同时,体内一阵酥酥麻麻,是被人探查灵脉的感觉。 这是扶桑第一次接她灵脉,她心中浮上一丝苦涩。果真,大家总是对赤凰更感兴趣一些,即便是养了她三千年的扶桑神木。 她曾以为扶桑只是年纪大了,所以才不问世事。如今看来,或许只是因为身为一片灵叶的扶羲不值得上心罢了。 倏尔,撤出身体的灵力抖了一抖,「怎会如此?木灵逐渐枯萎,前尘记忆却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