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八点半,台北大安区的天空沉重得像是一块吸饱了冰水的铅灰色海绵。
细密的冷雨夹杂着呼啸的东北季风,在敦化南路的樟树林荫间卷起一阵阵潮湿的寒意。
台湾心理咨商学会位于金华街的办公大楼四楼,伦理委员会的特别会议室内,空气紧绷得几乎让人窒息。
长形桧木会议桌的正中央,散落着数十张高解析度的彩色冲洗照片。
那些照片在冷白色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度——雨夜的淡水工坊外、台北当代艺术馆后方的阴暗长廊、以及陆淮安位于信义区私人寓所玄关处,两具紧紧交缠、姿态放浪亲密的肉体剪影。
高振远坐在主位旁,身上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身的三件式深灰色条纹西装,金属细框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冰冷而得意的算计。
他端起面前的骨瓷咖啡杯,轻轻啜饮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看似痛心疾首、实则极度讥诮的冷笑。
【各位委员,这就是我们学会近年来极力吹捧的『青年楷模』,映心诊所的首席咨商师沈若薇。】高振远将一份厚达二十页的正式检举函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调严厉且充满道德制高点的威严,【严重违反心理师法第三十六条,以及学会专业伦理守则中关于禁止与个案发展双重关系的铁律。在个案陆淮安的治疗历程中,她假借所谓的『神经感知重建』与『体感引导』为幌子,实则与个案进行长期的私下幽会,甚至发生了多次不可告人的实质肉体性关系!】
会议桌两侧的几位资深委员面色铁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其中一位年长的女性委员颤抖着拿起照片,看着沈若薇那张平日里知性清冷、此刻却在男人怀中仰头动情的脸庞,忍不住叹了口气:【若薇这孩子……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这简直是自毁前程。】
【这不是糊涂,这是严重的职业道德败坏!】高振远猛地站起身,义正词严地拔高音量,目光环视全场,【这份检举函与相关具体事证,我已经同步备份呈报给卫生福利部医事司。为了维护台湾心理卫生专业的社会公信力,我提议伦理委员会即刻成立专案调查小组,正式发函映心诊所封存所有会谈纪录,并对沈若薇启动全面停职审查程序。下周召开公开听证会,依法撤销其心理师执业执照!】
高振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心中的阴暗欲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胀。
多年来被沈若薇与陈泽生压制的屈辱,终于在这一刻转化为将对方彻底碾碎在脚底的快感。
……
同一时间,大安区映心诊所。
早晨九点整,原本应该是安静、温馨且充满舒缓精油香气的接待大厅,此刻却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风暴中心。
前台的四线行政电话此起彼伏地疯狂作响,刺耳的铃声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
实习咨商师与行政助理们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应对着来自各大医疗记者、同行诊所以及合作基金会的刺探与质问。
【映心诊所您好……抱歉,关于学会的传闻,我们目前不便做任何回应……】
【对不起,沈心理师今天所有的预约个案均已暂停……】
林思妤站在二楼的走廊转角处,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骚动。
她今天穿着一袭俐落明艳的酒红色高级订制套装,脚踩十公分高的黑色漆皮高跟鞋,精致的妆容下却掩盖不住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与极致的焦躁。
她手中的智慧型手机不断震动,萤幕上闪烁着学会高层、法务顾问以及各大公关公司的未接来电。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
沈若薇穿着一件米白色丝质衬衫与深蓝色西装长裤,外面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羊毛大衣,神情平静地走上了楼梯。
她的面容虽然有些苍白,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优雅修长的颈项,但那双清透沉着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种早已洞悉命运的超然与坦荡。
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上,那圈干净的白色纱布依然醒目。
林思妤看着沈若薇这副模样,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沈若薇的手腕,将她猛地拽进了诊所最深处的合伙人办公室内,反手将厚重的隔音门狠狠反锁。
【沈若薇!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思妤将手中的平板电脑狠狠摔在宽大的大理石办公桌上,萤幕上赫然显示着学会内部外流的检举摘要,以及几张被打上薄薄马赛克、却依然能一眼认出轮廓的亲密偷拍照。
林思妤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因愤怒与心痛而尖锐地颤抖着:【高振远今天早上八点半突袭伦理委员会!现在整个台北的心理学界、各大医院的精神科主任、甚至连卫福部都在传这件事!你看看这些照片!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周六去淡水,不是答应了陈泽生教授要去跟他做最后转介结案的吗?!】
沈若薇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看着照片中自己与陆淮安在雨幕下、在昏暗长廊里紧紧相依的身影,她的心脏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
【是真的,思妤。】沈若薇轻轻开口,嗓音平稳而柔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照片里的人是我,转介同意书被我撕毁了。我无法转介他,因为我已经跨过了那条界线。】
【你疯了!你真的彻底疯了!】林思妤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沈若薇的西装领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七年!沈若薇,我们从台大研究所毕业,一起在这个吃人的业界打拼了整整七年!为了映心诊所的声誉,为了拿到学会的评鉴优等,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你是台湾最年轻的督导委员,你原本有着最光明的未来!现在你为了一个患有述情障碍、连自己爱不爱你都搞不清楚的疯子雕塑家,要把这一切全都赔进去?!】
沈若薇看着眼前崩溃的好友,眼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愧疚与温柔。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覆在林思妤颤抖的手背上,低声道:【对不起,思妤。我知道这件事会给诊所带来巨大的冲击,我也知道我辜负了你和老师对我的期望。但陆淮安不是疯子,他是一个被世界遗弃在冰冷荒原里的孩子。如果连我都放弃他,他的感知神经会再次彻底坏死……我承担得起执照被撤销的代价,但我承担不起看着他重新坠入深渊的后果。】
【你承担得起?你拿什么承担?!】林思妤松开了她的领口,绝望地后退了两步,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高振远不会放过你的!他长年嫉妒你的成就,这次抓到你的致命把柄,他会动用所有媒体与法律手段,把你打成全台湾最肮脏、最不知廉耻的败类!你会身败名裂,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心理治疗界一步!】
沈若薇沉默地垂下眼帘,良久,她缓缓解开了大衣的扣子,从随身的公事包中拿出了自己的识别证、诊所大门的感应磁卡,以及第二咨商室的钥匙,整齐地摆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思妤,发布声明吧。】沈若薇看着林思妤,眼神无比清醒且坚定,【以映心诊所最高管理委员会的名义,即刻对外发表公开声明。宣告沈若薇因涉及严重个人伦理争议,即日起全面暂停在映心诊所的一切职务,封存所有相关个案纪录,全力配合学会伦理委员会的调查。将我和诊所彻底切割开来,所有的法律责任与同行指责,由我个人全数承担。】
林思妤看着桌上的钥匙与磁卡,心如刀绞。
她是一个无比务实且精明的经营者,她深知沈若薇提出的是保全映心诊所与其他十几位心理师生计的唯一途径。
但在理性之外,沈若薇是她十几年来最珍视的挚友与灵魂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