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目瞪口呆,连认都认不出,不及他反应,孟思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拿过那衣箱,一句话都没说,再次合上房门。 他蹲在地上,对门外凡心的敲门呼唤声充耳不闻,径自打开衣箱,艳丽红色透出来,映在他苍白憔悴的眉眼上。 兰州绒褐为底,金银丝线绣出龙凤呈祥,是他为迎接周明晏凯旋而做的,亦是他承诺穿给周明晏看的婚服。 但现如今,这只是一个永远失去的幻梦,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幻觉。 周明晏答应过他的,只要他说出口,就一定会回来,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之间,周明晏竟是先违背誓言的那个。 他如约穿上这身红衣,却再等不回他要迎接的那个人。 是夜,裹着那身瑰丽的婚服,疲惫至极的孟思昀在连日不寐后家书 简单寒暄过后,周夫人说她想单独同孟思昀谈一谈,于是孟思婧肿着眼睛退了出去。 一张茶案两旁,坐着两个同样痛彻心扉的人。 孟思昀知道自己应该安慰周夫人,同她的丧子之痛相比,他的悲伤实在不算什么。可嗓子里像是塞满了又干又热的沙子,他身心俱疲,整个人已经四分五裂,拼凑不起半句有意义的词句。 周夫人也没说什么,用茶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递给他一个锦盒:“这是刚刚送来的,晏儿的遗物,我想这些应该由你保管。” 孟思昀有些意外,却下意识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眼神立时颤抖起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赠给周明晏的那方玉印,不知经历了什么,边角磕碰了数处,整颗印遍体鳞伤,斑斑血色渗进他亲手刻出的蜿蜒纹路,将“周元照”三字染出触目惊心的红。 再往下,是周明晏写给他的信。 陆党倒台后,朝中才知周明晏此前音讯不通,并非是他有意欺瞒不报,而是寒州主官被陆之韦收卖,截留了周明晏等人发往京城的所有信件。所幸当地驿长良心未泯,没有销毁全部信件,在陆党覆灭后将信件完璧归赵,和周明晏的遗物一同寄回了京城。 玉印下是一叠书信,有结实的皮纸,也有简单的麻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则略显凌乱,似是急中匆匆书就,每封的抬头都是“怀宁亲启”: “怀宁亲启:桂花苗已抽芽,怀宁诚不欺我。近日天寒,所幸有怀宁调配桂心酒,寒症减员大为减少。怀宁所赠桂花,吾一直悉心照管,明日将出城迎敌,也许归来时,能得见桂花盛开。” “怀宁亲启:近来以与你讨论之法演习军阵,颇有成效。是夜巡防边哨,月下闻胡琴声,声声犹如昔时怀宁琴音。此前欠你曲名,现已想好,归来时告知你。京城应是已入深秋,早晚多添衣。” “怀宁亲启:近来战事屡屡失利,粮草不至,军心不稳,日日焦头烂额,希望你在身侧,又庆幸你不在身侧。敌方似能未卜先知,其中必有蹊跷,情势凶险,不止于战场之上。近日行军匆忙,无法及时收你复信,望你在京城一切安好,万事小心,静待转机。” “怀宁亲启:先前中穆矢调虎离山之计,穆矢正率军攻寒州,我正率军回援,唯望为时未晚。寒州乃家父埋骨之地,百姓数千,寸土不可失。此战凶险,我必全力以赴,若有不测,怀宁切勿以我为念,且视过往誓言如逝水,抛诸脑后,快意余生。” 孟思昀读不下去,丢下信笺,双手死死摁住胸口,像是要摁住内里爆发的痛楚,不然它就会生出藤蔓,透胸而出,如万箭穿心一般,将他整个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