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属下左思右想,是在觉得刚才不该出手,您也知道,此行不可暴露身份,不可横生枝节,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却……” 少年打断他道:“我知道了,可见死不救,实在于心不忍。再者救都救了,多说无益。” 那属下无奈道:“是多说无益,可您难道要带着这孩子走一路吗?他虽然不是坏人,可万一他将来认出了您……” 孟思昀浑浑噩噩,却也知道他们议论的是自己。那少年沉默片刻,似是被说到了痛处,孟思昀的心也揪起来,他确实不认识那少年,不知他会如何对待自己,莫非要把自己打到失忆?还是要把他关起来永不见天日? 他心里七上八下,就听身后一阵窸窣,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呼吸脉搏本就比一般人弱,那少年毫无觉察,探了探他心脉,低声道:“他伤成这样,能不能醒来都要看造化。快到白先生的医馆了,把他放到那儿吧,待他醒了,让白先生联系他家人接他回去吧。” 少年的手干燥温暖,嗓音中似有同情。下属没再反对,一行人继续赶路,眼前渐亮,鸟鸣声起,竟是从深夜一直走到了黎明。 孟思昀闭着双眼,感觉马停了下来,飘来清苦药香气,又传来低低语声,应是白先生的医馆到了。 有人扶他下了马,该是少年把他托付给了白先生。他一直紧闭着眼睛,闻听马蹄声又起,终是按捺不住,悄悄睁开了一线眼睛。 明亮的阳光涌进来,激得他眼睛刺痛,在朦胧的泪光里又一次看见那少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策马远去,挺拔的身形似一柄出鞘的利剑。 半日后他正式醒来,见到一老一少两位医者,便自称被马匪所劫,试图逃离时被人掐晕,醒来便在此处。那两位医者见他绝口不提少年之事,便当他不知,顺水推舟说他晕倒在山中,被樵夫发现送来此处。 两位医者问他姓名籍贯,孟思昀以之前与思婧商议好的化名告知。思婧身怀武艺,并未落入马匪之手,正在左近拼命寻找孟思昀的下落,很快闻讯寻来,谢过医者,待他痊愈之后,继续北上。 一路风尘劳顿,抵京之后,孟思昀大病了一场。病中神思昏沉,梦中却总有那英武笔挺的少年,雪亮剑光劈开窒息黑暗,骑马带他涉过漫漫长夜,温暖宽大的掌心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听那少年与下属言语,当是身份特殊,明知不该打听,他却情难自控。那少年又和下属有些交谈,他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少年来自京中高门,根据年纪缩小范围,又经一次机缘巧合,他在彼时的燕国公府门口,看见了回京探母的周明晏。 依大曜律法,边境将领若无圣旨,不得擅离驻地。周明晏救他之时,理应身在北境,孟思昀不知他缘何会来到关内,却知此事绝非自己所能探问,也绝不能对旁人透露分毫。 无以相认的初遇,亦是无以回报的恩情,上策是如表面一般,将之抛诸脑后,毕竟对方也不曾期待过他的报答,甚至不期望他还记得。 可他做不到。他可以绝口不提,可以在与周明晏重逢时伪装成初遇,可以在周明晏问他何时动心时避而不答,可他无法忍住自己不去关注北境军的动向,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不着痕迹地帮周明晏的忙,为他调配药膏药酒,为他去求大师铸剑,将自己的心事谱成琴曲,在他被迫困守的壶天之境里,送他的神魂去往关山之外、魂牵梦萦的地方。 一如当年他在周明晏的马上,他可以闭上眼睛,不去看周明晏的脸,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描绘他的面容,在无数个无眠的深夜,借着月光下笔,眉梢眼角,肩背身姿,一遍又一遍,先是恩人的模样,渐渐渐渐,便是爱人的模样。 他可以对周明晏隐瞒这段渊源,不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可他无法阻止自己爱上他。 听着孟思昀的话,周明晏低眸,望着掌心里对方微微颤抖的手,终于无比清晰地想起,他求婚 御书房,周明晏出征前最后一次面圣。 近来大曜腹背受敌,内忧外患,李擎日夜悬心,少年天子的锋锐意气被磨去不少,长眉微蹙,沉沉瞳眸间满是凝结忧愤之色。 他给周明晏赐座看茶,待对方入座,便道:“元照此前呈上的兵书和布阵图,朕已全部看过,思虑周全,甚是得当,此次出征必是马到功成。” 周明晏拱手道:“谢陛下,元照不敢居功,那《平疆策要》中也已署名,是孟统领胞弟孟思昀根据故孟将军遗作整理修校而成。” 今夏他和孟思昀一同编纂此书,至近日终于完稿。周明晏知孟思昀在此书上耗费的心血,不忍见其埋没,遂同孟思昀商议,由他将书稿献予李擎,也算是遂了孟将军生前未竟之愿。 李擎点头,目露惋惜之色:“朕已留心,日后当赏。这孟思昀的确是个可用之才,可惜身体差了些,不然必可承继其父衣钵,成为能同元照并肩作战的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