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的眼神又出现了,秦臻自觉不再追问,到底谁是这个令周明晏念念不忘的朋友。 壶天自春茶楼,雅间房门被人敲响,孟思昀正伏案打算盘,忙得无暇抬头,低头应了声请进。 他从浩如烟海的账册中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孟思婧,面上顿时露出笑意,惊喜道:“思婧?你怎么过来了?” 孟思婧一身便装,她今日受李芳时委托,押送一批公主府捐助给南方受灾州县的粮草出京,得了半日闲暇,顺路来看看孟思昀。 她在孟思昀对面落了座,凡心捧了茶来,孟思昀亲手递给思婧一盏,关切道:“那今晚有空回家吗?我吩咐厨房做些你喜欢的菜,还要不要胭脂鹅脯?” 几日前孟思婧从庆云寺回来,原本很是忐忑,但孟思昀不仅一切如常,待她亦如之前那样亲热,知道她在庆云寺吃了许久素斋,特意命人备了好些她爱吃的荤菜,嘘寒问暖,一如从前。 灯下人眉目温润,谈笑风生,仿佛那场伤筋动骨、肝胆俱裂的争执从未存在。孟思婧如鲠在喉,万语千言说不出口,终究不忍破坏这份难得的平静,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但孪生姐弟,未出生时便在一处,喜怒哀乐都有所感应,旁人也许看不出,但孟思婧看得一清二楚,孟思昀是否真如他表现出的释怀放手,他的笑容又到底有几分出自真心。 她接过那盏茶,看着那双在青玉算盘上翩飞的双手,修长纤细,原本就明显的指节愈发分明,腕骨上青筋刺眼,又忍不住看向那人瘦削的下颌。 太瘦了,哪怕幼时连日高烧茶饭不思的时候,也不是这般令人心疼的样子。 茶水苦涩得难以入喉,孟思婧勉强喝了一口,蹙眉问:“别老想着我了,你怎么瘦成这样,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凡心立在一边,闻声欲言又止。孟思昀饮食如常,比起以往没有太大分别,但人确实比以往消瘦得多,寒玉般苍白的脸,炎炎夏日里也能透出几分凉气,不知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耗在了哪里。 孟思昀拨着算珠,笑得云淡风轻:“天气太热了,我每年都苦夏,你又不是不知道。” 含笑眉眼如玉山朗润,无懈可击,却如同衣上的纹绣花朵,再栩栩如生,巧夺天工,都是没有生气的死物。 孟思婧的心蓦然刺痛,不知该如何安慰孟思昀,想了想道:“没胃口的话,让厨房做点冰碗吧,多放些樱桃,我记得你说过,冰的凉的少吃一点也不要紧。” 她在孟思昀身体上向来较真,可见人如今模样,再坚挺的原则也顾不上了,她只希望思昀能高兴一些。 孟思昀顿了顿,孟思婧的用意他自然明白,若是以前她这样让步,他一定会很高兴,可如今无论冰碗还是樱桃,让他想起的都不是自小迷恋的甜蜜甘凉,而是一段再难重来的酸楚回忆。 拨弄算珠的声音静了一瞬,孟思昀抿了抿嘴唇,低头道:“你想吃的话就吩咐厨房做,至于我的就算了。” 孟思婧愣了:“你不吃了?”见孟思昀摇头,她愈发摸不着头脑,“那、那桂花松子糖呢?还有金丝蜜梅荔枝煎?你也不吃了?” 她像个不知该如何讨好弟弟的姐姐,急切笨拙地抛出所有筹码,孟思昀见她如此,心间胀痛,愈发不忍,摇头道:“都不用。” 孟思婧望着他,像看懂了什么似的,目光由惊讶渐渐转为担忧,他扬起唇角,让笑容显得没那么勉强,低声道:“我只是没那么爱吃甜食了,仅此而已。” 孟思婧眸间闪起水光,踌躇片刻,鼓起勇气般道:“思昀……” 话音未落,忽有人敲门,凡心开了门,是茶楼的小二,送来几个双层陶瓮,说是方才有人自称是孟掌柜的朋友,给孟掌柜送来的,里面装的是西北特产甜酒醅,赠礼之人没留姓名,但他说孟掌柜一听就能懂。 孟思婧和凡心都是心事 指尖无意识地压在算珠上,孟思昀听着孟思婧滔滔不绝,心间阵阵恍惚。 仿佛回到了幼时,时常生病的他无法出府玩耍,思婧陪他在后花园里打秋千,温热的小手推在他的背心上,用力推着他高高荡起。 他紧紧攥着麻绳,心紧张又雀跃地狂跳,越过后院的高墙,看到高墙之外的风景,繁华热闹的街市,旌旗招展车水马龙,矫捷的飞鸟穿过洁白的云朵,湛蓝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 心也像是生出翅膀,盘旋在一望无际的苍穹,孟思婧描绘的可能让他血液奔流,战栗不已,可加速的呼吸只持续了一瞬,很快被他勉力压抑着冷静下来。 “谢谢你,思婧。”他微微一笑,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摇了摇头道,“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但这行不通的。” 孟思婧本以为弟弟会激动得喜极而泣,马上赶去侯府找人,不想他居然依然选择放弃,急道:“我是真心的,没跟你开玩笑!” 孟思昀有些无奈:“我当然知道你没开玩笑。” 孟思婧疑惑挑眉:“那为何不行?” “你刚才也说过了,重要的是要两情相悦,发自真心。”孟思昀垂眸,掩去唇畔苦笑,“靖安侯不会接受我。” 晴日阳光明亮,俊逸灵秀的少年公子语气温煦,却披了满身落寞。孟思婧一愣,问:“你不是说过他不知道这事吗?他回绝你了?” “不是……”孟思昀愈发无奈,“是他不会接受男子。” 他本以为他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足以劝退孟思婧,不想她反而一脸正中下怀,眨眨眼睛道:“这我也想过了,我觉得未必。” 她招手让思昀靠近,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你想想,周明晏从回京开始就说要议亲,这些天里多少媒人上门,多少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可有半个入了他的眼?跟我提亲那次不算,那是个大乌龙,但现在八字都没一撇,我觉得不是他眼光高,是他根本不喜欢女子!” 她得意地抛出这个结论,又搬出李芳时的话为自己撑腰:“之前是我孤陋寡闻,以为这样的人就你一个,最近才知道并不是,分桃断袖自古就有,大曜也有侯爷终生不娶,反而和一位客卿相守终生的……”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没必要,思昀还不比自己懂得多,双手一拍总结道:“……总之,我看周明晏也是一样的人,你要是抹不开面子下不来台,那就交给我,我去替你说,保证手到擒来。” 她甚至想得很长远:“但是话说在前面,你可不能跟他去北境,也不能一直住在靖安侯府。不过他是侯爷,让他入赘也不现实,得委屈你多等我几年,等我建了功立了业,给你撑腰,保证他不敢欺负你。” 孟思婧眼里的孟思昀,好得天上有地下无,无论娶谁嫁谁都是对方祖坟冒青烟前世修来的福分,周明晏知道弟弟属意于他,那还不得受宠若惊感恩戴德,高兴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捅破窗户纸还不是小事一桩。 孟思昀有苦难言,思婧个性爽直,见山是山,看不出端倪,但他知道周明晏议亲只是他暂留京中的借口、试探群臣的幌子,自然不会轻易尘埃落定,同孟思婧的设想完全不同。 可他不好明说,只能含糊其辞地给兴致勃勃的姐姐泼冷水:“思婧,这都代表不了什么。” “这怎么代表不了什么?” 一贯通情达理的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如此油盐不进,思婧急得红了脸,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当讲不当讲,脱口道:“好,就算这些都不算,你们不都……过了?难道这都说明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