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晏别开目光,视线死死盯着孟思昀墨色衣摆的一角,不敢看孟思昀的脸,艰难地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思昀心绪飘忽,哪敢细想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面色兀自镇定,声音却在发飘:“没事。” 两人寂然相对,沉默片刻,掩饰般齐齐端起桌上的冰碗,窘迫、尴尬和不明所以的悸动突如其来,难以承受,必须要和着什么一同咽下去。 房里没了声音,却止不住回忆无声蔓延,博山炉中香雾袅冉冉升腾,掩盖不住什么,只是让某些事愈发欲盖弥彰,昭然若揭。 夕阳散落两人之间,在地面上投落倾斜拉长的阴影。周明晏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心中后悔不迭。 他不该提的,那是孟思昀的噩梦,那之后他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走出来,自己为何要亲手揭开这道伤疤,又为何要一句话将他打回原形。 不提,他们还可以心照不宣地掩耳盗铃,假装他们只是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的朋友。可提了便是提了,提了便是覆水难收,先前小心翼翼维护的伪装被尽数戳破,化作一地难堪至极的狼藉。 内心五味杂陈,窘迫内疚,还混着隐约的惊讶,本该深埋心底、避之不及的那句话,为何会这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扪心自问,周明晏不得不承认,对他而言,那日的遭遇其实很美好,连记忆里残存的一鳞半爪都如星光般闪烁,勾得他内心酥痒,让他生出渴望,眷恋,甚至还有十恶不赦却又无从抵挡的欲望。 与其说他想再见一次身着红衣的孟思昀,倒不如说,他想再经历一次那日的邂逅。 孟思昀故作镇定地吃着冰碗,一向最是端方规矩的他,手下没了分寸,银勺时不时碰上碗壁,细碎叮当声不时响起,敲出他内心一片凌乱。 周明晏这样窘迫,想必是在深深后悔,觉得对不起他,可分明不是这样的。他很清楚,他从未觉得周明晏伤害过他,也从未有过一丝后悔,可无论是宽慰还是谅解的言语,他却无法宣之于口。 他不想让周明晏为此愧疚,可他也无法告诉周明晏,对方光明磊落的前半生中唯一的污点,却是他后半生都会甘之如饴的回忆。 该羞愧的是他,应该是他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为那日的情动失控,更为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为他明明得了好处,却恬不知耻地摆出受害者的姿态,为他给周明晏带来的窘迫,更为他自己的懦弱和自私。 冰碗里的碎冰融了大半,细碎的冰碴顺着液体涌进喉咙,他不小心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 周明晏一惊,忙问他怎么了,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偏过头去,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背对着周明晏,脊背单薄,因为咳嗽一阵阵发抖,负罪感让周明晏近乎窒息,看见桌上他吃了一半的冰碗,道:“别再吃了。” 孟思昀咳出了眼泪,急忙回头护住碗,勉力忍着咳嗽,喉结一阵阵耸动,艰难道:“没事……” 看他这样子,周明晏愈发坚持:“别吃了,碗给我。” 孟思昀不放手,周明晏干脆伸手去夺,被孟思昀躲开。两人争抢着那只碗,像在你争我夺里掩饰着杂乱的心思,又像在争先恐后地逃避着什么。 似较劲,也似调情,似远离,却更像靠近。 手指相触的一瞬,碗里豁琅琅响了一声,不知是冰块撞到了碗壁,还是谁心动的声音,两人却都被这声音震得心底发麻,碗身倾泻,冰水溢出,洒在袖口手腕,瞬间融化。 袖子裹着手腕,蔓延开一片冰凉的湿润,许多记忆却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光焰里有一双水雾迷蒙的眼,飘荡着隐约的桂花香气。 不知谁先松了手,琉璃碗骤然坠地,两人同时凝固,看向脚底,眼里映出同一片狼藉的碎光。 袖口还在滴水,两人望着琉璃残片发怔。银勺伴着碗一起落了地,夕阳在水淋淋的勺柄上闪光,孟思昀下意识伸手,想把银勺捡起来。 周明晏不明就里,以为他要去捡那些碎片,一把攥住墨色衣袖里露出的那截细白手腕:“别碰!” 手臂在半空中僵住,冰水浸过的衣袖贴在手腕上,孟思昀却只能感觉到周明晏握住他的手,滚烫,有力,收紧的力道里涌动着明显的焦灼和担忧,像是要从他急促的脉搏,一直触碰到他澎湃的心跳。 冰块彻底融化,水渍蔓延开来,蜿蜒流淌,像再也无法遮掩的心思,一路延伸到周明晏脚边。 周明晏冷静些许,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中犹如雷霆巨震。 相处数日,他一直恪守着距离,怕轻慢了孟思昀,也怕孟思昀会害怕他,最近时也隔着数尺,肢体接触更从不曾有过,唯恐触动前情,牵起那段难堪的回忆。 他小心翼翼,仿佛孟思昀是尊易碎的瓷器,不越一步雷池,今日却像是中了邪一般,屡次三番越界。 身心都如失控一般,周明晏自己都觉得恼怒,立刻想松开手,却觉手腕一热,竟是孟思昀柔软的指尖搭了上来,牵住了他的手腕。 思绪掠过心湖,如惊鸿照影,他抬起头,却只对上孟思昀在夕阳里泛着浅金色的脸,纤长的睫羽微微颤抖,嗓音小得几不可闻。 “你……” “怀宁!我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在宫里吃了半个月的素斋,脸都要吃绿了,今晚我要吃胭脂鹅脯——” 清亮声音由远及近,接着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房门蓦地被推开,孟思婧嚷嚷着闯进来,一眼望见房里情形,兴奋的神色冻结在脸上。 房里两人全身一震,下意识松开了交叠在一起的手。为时已晚,孟思婧已经看得一清二楚,目光从周明晏的手移到他的脸,像被雷劈了一般,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孟思昀眼睁睁看着她冲着自己手臂掐下去,想要阻止,麻木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周明晏先反应过来,拱手施礼道:“孟统领。” 孟思婧置若罔闻,开口就是一连串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凡心呢?你为什么会单独跟他在一起,你们在干什么?!” 她话是问孟思昀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周明晏,嗓音里怒意仿佛岩浆滚动,一声比一声高,目光锐利炽热,仿佛烧红了刀尖的匕首,要扎进周明晏的心里。 在这样迫人的气势面前,周明晏百口莫辩,何况他本身就并非问心无愧。孟思昀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偏头低声对他道:“侯爷请先回吧,之后思昀再去找您。” 周明晏犹豫,孟思昀心急如焚,孟思婧刚被解了禁足,若是刚回府就和周明晏动手,再传出去闹个沸沸扬扬,后果不堪设想。 他暗暗咬牙,急切从眼神里透出来:“快走!” 周明晏无可奈何,又施一礼,转身离开。 绝交 当夜,孟氏姐弟俩的争执声响彻整个孟府。 孟氏姐弟素来和睦,下人们谁也没见过两人发这么大的火,个个胆战心惊,请主子用膳的小丫头在门外踌躇半天不敢进,在时不时爆发出的争执声里瑟瑟发抖。 声音更大的是孟思婧,她从小让着弟弟,弟弟也向来乖巧懂事,除了身体差些,从没让人多操过心,是以她怎么都不能接受,在自己为了给他讨公道被囚在宫里的时候,弟弟居然正和先前欺负了他的罪魁祸首共处一室,甚至面对她的撞破质问,还明目张胆地护短。 但她再怒不可遏,也舍不得训斥孟思昀,遂把周明晏骂了个狗血淋头,怒斥这人居心叵测,胆大包天,惹出那样大的祸事还好意思登门,贼心不死,得寸进尺,实在对不起去世的先燕国公。 孟思昀紧抿着嘴唇,他外表温润,内心却并不软弱,没被姐姐的怒火吓住,据理力争道:“思婧,你误会了,侯爷并非居心叵测,他近来时常登门,只是在帮我订正父亲留下的《平疆策要》而已。” 父亲去世后留下半卷兵书,孟思婧也是知道的,当下一怔,怒意愈发炽盛:“就凭他?他这种衣冠禽兽,也配碰父亲的兵法?” 孟思婧口口声声,把她能想到的所有最难听的词都加在了周明晏身上,孟思昀也被激起了火气,反驳道:“他不是衣冠禽兽,他对我没有过任何轻慢之举!” 孟思婧反问:“那我进来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孟思昀面上骤然一烫,要说的话也蒸发了去,颤声道:“那只是……” 凡心站在一边,他是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回来的,满心都是自己失职,若是他在,无论如何也要在孟思婧闯进门前把她拦住,见孟思昀被问得无言以对,忙出面解释:“大小姐,这是我的错,公子本是不见靖安侯的,是我把他请进来的……” 他说的是实话,孟思婧却难以置信,瞪圆了眼睛道:“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凡心绞着手指,被她的连声质问架在火上烤,孟思昀用眼神示意他退后,开口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让他进来的,我不点头,凡心也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