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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页(第1页)

李擎凝视周明晏,多年情谊,他对周明晏极度信任,信任到可以生死相托,这对一个帝王而言近乎奢侈,更是一种罕见的冒险。  但因为是周明晏,李擎敢赌。  “元照。”他望着仙鹤铜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有你在北境,朕从不担心。朕担心的,只在这朝堂之中,金殿之上。”  周明晏心底一坠。  李擎话中深意,他自是知晓。  李擎的母妃出身寒微,无以助力,李擎得以顺利登基,远贬李苍至南川,凭的一是姑母颐阳长公主,二是先帝遗诏中钦点辅政大臣陆之韦。  陆之韦是朝中老臣,经验丰富,对青涩稚嫩的李擎而言,不亚于半个太傅。李擎亲政前,大小政令多出于陆之韦之手,群臣以陆相为马首是瞻,即便如今李擎亲政,态势也没有多少改观。  少帝羽翼渐丰,权臣却毫无还权之意,且身居高位多年,愈发刚愎自用,在朝拉拢官员结党营私,在地纵容主官横征暴敛,引得乌烟瘴气,百姓亦是怨声载道。  以上种种,都不是李擎这位心怀抱负、跃跃欲试的年轻帝王能够忍受的。  周明晏沉吟片刻,低声道:“兹事体大,陛下应徐徐图之。”  “那是自然。”李擎望向周明晏,“朕只想问,元照可愿帮朕?”  他目光炯炯,嗓音微颤,周明晏心中微顿,恍惚想起幼时他随父亲进宫,在御花园里初遇李擎的情景。  眉目清秀的小皇子遍身绫罗,好奇地打量着他手里先帝新赐的马鞭,于是他比划着告诉李擎他如何在北境的草原上驰马,小皇子目露向往,小声说,真羡慕。  之后再见面,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已经裹上了明黄的龙袍,望着他在殿下叩首恭贺,玉珠垂落的冠冕下的面容已有了帝王的端肃,私下见他时却是面容苍白,神色疲惫而又悲哀。  他说元照,朕再也出不去了。  周明晏可以纵马驰骋,得见天地雄伟壮阔,李擎却只能是九天之上的孤家寡人。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眼中有他的玉玺龙袍,有他的宗族姓氏,有他手中的帝王权柄,却未必有他这个人。  一念及此,周明晏心有戚戚,敛容郑重道:“自然,当年如此,如今仍是如此。”  虽然答案在意料之中,但李擎还是轻轻舒了一口气,眉眼放松下来,低声道:“朕的玉麟卫中,有不少将领对元照排兵布阵、整饬军容之法颇为好奇。”  周明晏心领神会:“那臣近日便去玉麟卫中,与众将领多多讨教切磋。”  两人又细细商议几句,彼此心中有数。李擎明显轻松了许多,端了茶盏笑道:“元照如今封了侯,只怕媒人该要踏破侯府的门槛了,若是嫌他们聒噪,或是另有心仪佳人,尽管说出来,朕为你们赐婚。”  周明晏不料他突然提起此事,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失笑道:“陛下说笑了,元照并无意中人,再者婚姻大事,总得双方……情投意合才是。”  李擎目光一闪,笑道:“元照多虑了,元照少年英雄,风姿瑰玮,是万里挑一的如意郎君,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也会倾心。”  李擎自是说笑,周明晏眼前却浮现出一张如玉面容,脸泛桃色,明丽如云霞。  他抿了口茶,岔开话题道:“陛下与元照年纪相仿,可有想过立后之事?”  李擎登基至今,后宫空虚,别说皇后,连半个嫔妃都无,陆之韦等大臣上过数道建议选秀立后的折子,无一例外都被搁置。  此时周明晏又提起,李擎低眉不语,神色间却分明有些阴沉。周明晏看在眼中,放下茶盏,低声劝道:“元照僭越,但依如今形势,陛下实该立一位好皇后,否则人心不定,大事难成。”  若要改变朝堂之中一家独大的局势,上策便是引入多方势力平衡,后妃及其家族的外戚便是极好的选择。  比起周明晏,生于帝王家的李擎更该明白这一道理,却不知因何掣肘,至今不曾立后。  “元照所言甚是,只是……”李擎苦笑,眉间满是烦闷,“你可否看过陆之韦递上的名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他的门生故旧,真不知是让朕选皇后,还是为他挑一位寸步不离的新耳目!”  “也就是他家子嗣单薄,家中只有一个侄女陆秋和,朕又早早放出朕与她八字不合、不宜成婚之传闻,不然朕的皇后铁定也要姓陆!”他胸中激愤,话也愈发露骨,“今年春闱取士,本想选些洁身自好、刚直不阿的才学之士,结果榜还没放,一个一个的,全投了他陆之韦的门下!”  眼见李擎情绪失控,周明晏忙摁住他手腕,无声摇头,示意他喜怒莫形于色,以免打草惊蛇。  李擎胸口起伏,总算平静下来,向周明晏投去苦笑。  说是少年天子,万人之上,实则也只是个群狼环伺、孤立无援的年轻人。  周明晏有意宽慰他些许,转而道:“那陛下可有自己中意的女子?”  李擎轻笑,唇角苦涩之意更重几分:“呵,朕啊……”  帘外晴空碧蓝高远,云朵洁白如丝絮。而苍穹之下,却是一望无际的重重屋檐,鳞次栉比,遮天蔽日,黑沉沉地压下来,如同蛰伏盘踞的猛兽。  李擎抬头,沉沉阴影落在他眉目之间,他目光渺远,那缕苦笑还萦在唇边,嗓音里似有无限怅惘:“我意中之人,绝不甘心囿于这樊笼之中。”  日薄西山,孟府廊下的灯火次第亮起。  孟思婧脚步轻快,燕子般穿过迂回长廊,哗啦啦一声掀开玲珑珠帘,高声笑道:“我回来了,明天起休沐三天——”  身为公主亲卫,孟思婧侍奉长公主左右,平日不是在宫中,就是在公主府,因此只要休沐,她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府探望弟弟。  孟思昀正在灯下翻礼单,看着凡心清点箱笼,闻声抬头,笑盈盈望向风风火火赶进来的姐姐:“回来得正好,有事想请姐姐跑一趟。”  孟思婧对他向来有求必应,但一听是去新晋靖安侯府送贺礼,神采飞扬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人往桌案上一趴,不悦道:“这种事让凡心他们去就行了,我才不想去那人府里拍马屁。”  她对周明晏印象极差,以她之见,但凡周明晏有传闻中半分靠谱,那日早就当场喝退陆准,救下采薇了,何至于把孟思昀卷进去,也轮不到她去救场。  她不是气量狭小之人,但一牵扯到弟弟便另当别论。別的不提,单是一贯处变不惊的弟弟在周明晏面前低眉敛袖,不敢抬头的一幕,就足以让她记恨周明晏一辈子。  孟思昀心下叹气,他深知那日都是误会,思婧对周明晏的不满也大多因自己而起,把礼单递给她看,温言劝道:“姐姐瞧,这些礼物贵重,我怕凡心他们交代不清。再说,你不是早就说过想与靖安侯结交,想听他排兵布阵,奇袭敌军的经过吗?”  凡心立在一边,闻言有些不服,心道谁说我交代不清,分明是只有大小姐亲自登门,才能见到侯爷本人,公子自己不好意思,想借大小姐的眼睛多瞧那周明晏几眼罢了。  孟思婧漫不经心地扫了那礼单一眼,她对这些琐碎之事一向不上心,但孟思昀的后半句话却着实说进了她心坎里。  孟思婧对周明晏很感兴趣,但其他女子视周明晏为如意郎君,她则更在乎他的将才,那日让孟思昀替她去看周明晏回朝仪仗,也是想看看他麾下的镇北军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令行禁止,整肃威严,若有机会能与周明晏当场讨教一二,自然再好不过。  她被说动了心,但一想周明晏新封侯爵,府上定然宾客盈门,她最烦这种迎来送往、周旋应酬的场合,便道:“那你陪我一起去。”  烛火微跃,孟思昀眼眸动了动,取了银剪慢条斯理地挑着灯花,道:“我就不去了,商贾不配登公侯之门,而且我这几日还有生意要谈。”  孟思婧皱眉,嚷嚷道:“商贾怎么了?那我还是你姐姐呢——”  剪下烛火爆了一声,孟思昀的手微微一抖,孟思婧不觉收了声,他把灯芯理顺,放下剪刀,语气温煦:“思婧,我们不说这些。”  当年父母相继去世,亲戚们觊觎家产,姐弟俩无人庇护,日子过得风雨飘摇,孟思婧险些被骗去卖作童养媳。  若不是孟思昀挑了大梁,使计夺回被侵占的家产,又经营奔走、惨淡经营,将奄奄一息的铺子慢慢盘活,他们或许仍在寄人篱下,孟思婧也绝不会有机会得长公主赏识,孟府众人也绝不会有今天。  商场如战场,孟思昀近乎白手起家,无人指点提携,个中辛酸自不消说。孟思昀从不叫苦,还常说反正他也是常年吃药的,开药铺也是与己方便,只有孟思婧知道他为孟家付出了多少,别的不提,一旦做了商户,这辈子便与科举无缘了。  早年日子艰难,别无他选,她即便心疼也无可奈何。但今非昔比,孟思婧也劝过弟弟放弃行商,他却总说他闲云野鹤习惯了,不喜在官场上受人摆布、束手束脚,孟思婧也看出他是为了让她走得更远,也是为了给孟家留条退路,只好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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