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鹰隼似的双目紧紧盯着官道尽头,寒风中的烟尘味越来越重, 进宝捧来一件狐毛领披肩。 "爹,天寒。" 老将军摆摆手:“我热急了,给春丫头吧。” 春儿在身后脆生生地接:"我也不冷,热急了。" 她笑嘻嘻凑到老将军身后站着,眼睛亮亮的也往官道尽头看。进宝便也抱着那件披风站在一旁,一同望着那条路的尽头。 道路尽头起了尘烟,转眼就近了。尘烟散开处,一队骑兵现了出来。 老将军往亭外迎了几步,嘴里喃喃说了句什么。 杨二扯着嗓子问:"爹你说啥?" 老爷子没回答。他目上盖了一层湿气,像冬日的霜落进了眼里。 杨二也没细究,他已经一瘸一拐地跑上前去了,跑的有些瘸却快得很。双臂大大挥舞起来。 "大哥!大哥!" 打头那骑黑马的男人夹了下马腹,马猛地蹿出去,身后猎猎军旗被风扯得笔直。转眼间已到了亭下。他翻下马,马儿却没停住,自顾自跑出去一大段才哒哒往回跑。 进宝站在老将军身后,看清了来人。 杨大生得并不像杨二,杨二虽粗壮,却里总透着点烂漫的底子。 可杨大的面容却像是被风沙磨透了,颧骨高,脸颊上让边塞的日头生生磨出两团暗红。他往前走时,右肩微微沉一些,是常年握着重刀的缘故。 杨大谁都没看,越过杨二径直到老将军跟前。双膝跪地,摘下头盔。 “爹!” 头盔摘下来,才看见鬓角边几根白丝沾满了汗。明明是和二郎差不多的年纪,看着却像隔了一辈。 他磕了一个响头。 老将军弯腰去扶,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又拍了拍。 "壮了。"声音哑了,"也老了。" 他说完声音又亮起来,把那些感慨甩出去。 “起来吧,陛下还等你呢。” 杨大这才起身,看了看杨二——他还站在那里笑。又越过杨二看见父亲身后的一女一男。 他走过去,手重重落在进宝肩上。那粗手带着铁器和沙土的味道,进宝绷着的肩被拍松了一点。 "听说家里来新人了。"杨大说,又朝春儿颔首,"辛苦你们。" 春儿笑着行了个礼:"兄长。" 进宝抱了拳,也张张嘴,试探着叫:"兄长。" 杨大扯出一点笑来,眼角几丝深切的褶皱。 杨老将军也呵呵笑了几声。 “城门还有宫里的仪仗迎你,快去吧。家里晚上等你吃饭。” 杨大点点头,又深看几个人一眼。转身时经过杨二身边,他没说话,只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杨二愣了一瞬,等杨大已经翻身上了马,才回过神。 "诶!大哥!" 大哥还没和他说话呢。 他追着杨大的马跑了几步,又不死心地扯一匹黑马翻上去,回头朝进宝一招手。 “做什么?”进宝皱了皱眉。 杨二下巴往旁边那匹马一抬:"来不来?" 声音急,表情有些龇牙咧嘴,是背上的伤又扯着了。 进宝没再多问。只把披风往春儿怀里一塞,翻身上了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蹿出去,追着杨大亲兵的队伍。 他们不往前凑,只缀在侧翼。亲兵们认出杨二,笑嘻嘻地喊二将军,便让出两个位置来。 杨大听见马蹄声,侧头看了一眼。杨二骑在马上,冲他露了一点牙花子,带点孩子气的得意。进宝抿着嘴跟在后头,也轻轻朝杨大点了点头。 老将军还在亭外站着,远远看那两匹马并进队伍里。脸上像是不屑似的,可从眼底亮起来的神采压不住。 "这几个孩子。" 他转身往亭子里走。春儿跟两步,把那件狐毛领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老将军花白的胡子一抖,呵呵笑着拢紧领子。 “好丫头,走,回家。” 虎符 杨二和进宝一路送到东华门外,亲兵在此止步。 杨大卸了兵刃,进右掖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亲兵队伍里,杨二和进宝还骑在马上。他轻轻摆摆手,算是小别。 宫门外石狮子上装饰的武旗被吹得猎猎响,飘在他们中间。 宫门内,引礼属官早已候在道旁。 金水桥两侧新摆了一溜反季催开的牡丹盆景,瞧着一派喜庆。一上桥,东侧便有得胜小乐奏起来,几步远又换了一班,是教坊司的布置,一段一段地接过去。 前头那属官走得束手束脚的,像是终于憋不住闷,笑呵呵地开口:“为着将军凯旋,宫内忙了几日。今日得见将军,风采倒与五皇子肖似。” 杨大侧头看了他一眼。 “五皇子自然与陛下肖似。"他平平说,"你是礼部还是鸿胪寺的?什么官职?” 属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额上沁出细细的汗,嘴里的话转了个弯只呵呵地含糊过去。 杨大没再看他,目光落向前头。妆点一新的太和门已经近了。 净鞭声脆长,一声追着一声,把广场上文武百官的窸窣都压下去。 “臣都督杨大,挂平羌将军印、镇守甘肃总兵,自边关班师,归朝叩见陛下。” 杨大跪在殿外。隔着重重的门,只听见殿深处传出一句话来。 “边关劳苦,不必多礼,起身吧。” 一个尖细的嗓音就把话接了过去,一浪一浪地往外递:"陛下有旨——杨总兵平身——" 杨大起身,一步踏进殿门。殿内暗了些,白惨惨的天光从门里斜进来,将他长长的影子贴在金砖地上。 —— 太和殿里热得厉害。地龙和暖炉齐上阵,一进门就有一股烘人的热气扑上来。 皇帝脸上带笑,朝杨大挥挥手。 “爱卿,近前来。” 杨大上前,眼睛不由自主地朝皇帝身边扫了一眼。左侧站着一名弯腰垂手的清癯内侍,右侧却立着一名鹤发童颜的老道。 皇帝脸上泛红,只是瘦得厉害。 杨大没多看,垂下眼。 “卿,边关劳苦,羌部作乱的巢穴多亏你屡次击退,实乃我朝福将。此番回京,朕另有重任给你。” 杨大跪地谢恩。皇帝却没有接下去说,什么重任,像是忽然忘了说。 身侧已经有官员夸起来,说他将门虎子,有人说杨家进退有度,今日杨老将军因儿子班师,自己都回避了,不曾上朝。 皇帝脸上挂着笑听着,他偏过头去看那老道。 "众臣皆出赞言,道长怎的缄口?" 老道微微躬身:“贫道昨夜推演星数,算出今日犯口煞,不宜多言,尤不敢妄论朝事。” 皇帝点点头,又转向杨大:“平身吧。” 他瞧着杨大粗粝的脸庞:“这位道长是个奇神仙。爱卿驻守边塞,可有什么病痛?朕让道长也给你瞧瞧。" 老道微微笑着朝杨大拱手,杨大还了一礼。 “谢陛下体恤,臣身子硬朗,区区小伤不敢劳动仙道人。” 皇帝正要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殿侧面传来。一名内侍捧着一只小盒,沿最侧的道疾步而上。 殿内交谈戛然而止。 皇帝脸上的笑也淡了些。胡信已与门牌太监交耳几句,他上前贴在皇帝耳侧。 “陛下,西羌、亦不剌诸虏忽犯西北边境,守军折损甚重。肃王已亲自披挂出征。” 皇帝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淡薄下去。 他看向杨大,他那双粗手正松松垂在身侧,指甲缝里是黑的。 皇帝看了片刻。他不知道那双粗手在边关杀过多少敌人,但此刻,却怎么看都像两只铁钩。 “爱卿久镇甘凉……”他顿了顿,“今升你为左都督,掌后军都督府事,长留京师,享一品。” 杨大呼出口气,跪地谢恩,又解下腰间总兵兵符双手捧上去。 “谢陛下。” 两侧又响起一片赞颂。 杨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捧兵符的手,手心里全是茧子和刀疤。 都督府左都管的是最平常的京城守卫,连精锐营的边都碰不到。刀尖上滚过来的日子,被这一道旨意抹平了。他早就料到了,可此刻还觉得有些气闷。 皇帝的声音又从上面落下来。 “晚些下了朝会,随朕一道去看看贵妃吧,她也想你了。” 杨大叩首。 “臣遵旨。” 起身时膝盖有些麻了,他垂手退到一侧,那老道正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意。 殿里还是热,一滴汗流过杨大后颈。 珠帘 "母妃。" 九殿下今日穿了一身浅绛色礼服,脸上还有些孩童气,身量快已到杨贵妃的前胸。一截一夜间拔了苗的竹似的。 杨贵妃就去牵他。 “常宁,母妃瞧瞧你又高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