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 又过了五日,秋风一天紧似一天。东跨院里那几株湘妃竹被吹得伶伶仃仃的,杆子瘦瘦地摇。 花厅大敞着。 春儿穿了一件新做的鹅黄色袄子,领口镶了一圈蓬松的灰兔毛,茸茸地托着下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了。她坐在桌前翻账册,指尖点着上面的计数,嘴里清清脆脆地念。 进宝坐在对面,右手握着笔。那手指节分明,玉石雕的似的,捏着湖笔在纸上行走。春儿念着念着就走了神,眼睛黏在他的手指上,半天没挪开。 头上忽然被揉了一把,有点重。 她醒过神来,眨眨眼:“什么?” “我说,你认识连夫人吗?”他又在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顶揉了揉,这才慢慢收回去。 他继续说着,“似乎是监察院的官眷。那批本坏了的三角梅,后来长势也不太旺,连夫人包了圆。” 春儿点点头:“认得的,她家那位连大人升了侍郎。我们曾在重阳宴上说过几句话,问过咱家铺子。” 进宝摸了摸笔杆,指腹在木节上慢慢蹭了两下:“改日,你可去连大人府上走动走动。别总躲着。” 春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日在宫里,连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跑来跑去帮过忙,她疑心连夫人是特意嘱咐过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她看了一眼进宝低下去的眉眼,又吞了回去。只说:“您说得对。” 进宝便不再说什么,继续写他的字。 春儿把账册举高了,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隔着纸页看他。他低着眉眼,像什么事都没有。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那日在宫里的事,若说起来,又要勾出那些不痛快。不说也罢。 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春儿偏头一看,见柠儿站在院子外头。一件石榴红的褙子衬得人挺精神,像一株开在秋风里的海棠。 “柠儿妹妹回来了?”她扬声问候一句。 “春儿姐姐。” 柠儿竟规矩行了个礼,眼睛往花厅里扫了一圈,在进宝身上停了停。 “二表哥今儿回来不?” 春儿放下账册:“还不清楚呢,没听义父说起。” “哦,那……春儿姐姐先忙,一会儿我再来找你说话。” 柠儿说完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目光在春儿和进宝之间转了一圈。 春儿觉得那眼神总透着点怪,又说不上怎么回事。 进宝笔顿了一下,也抬头去看柠儿离开的方向。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 —— 账对完了。 进宝从怀里抽出来一叠银票子,推到春儿手边。 “这段时间小有营收,已将下一步经营的钱留下了,这些你拿着。” 他看春儿收下,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我去杨二铺子上看看,前几日让我去帮他盘账,一直未得空。” 春儿也站起来,去拉他衣袖:“我跟您一块儿去?” 进宝看她一眼,又看看柠儿刚刚离开的那道门:“首饰铺子吵闹,我快去快回,你且在家等。” 春儿还想说什么,说自己不怕吵,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拉着他衣袖的手一缩。 “那……也好。” 几日过去了。胡信那边……也许该有个交代了。 她心里悬块石头,却终究不敢问。不敢问进宝是不是要去见胡信,也不敢想胡信会不会守得住他们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承诺,替她瞒住那个秘密。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是你的。” 进宝愣了一阵,耳根子先红了。 “大白天的,说什么呢?” 春儿抬起头,神色认真极了,不像在说一句轻巧的情话。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所以,如果胡信告诉你我知道了——也不要把我推开。 她说不出后面那些话,只在嗓子眼里咽了咽,换了一句:“要早点回来。” 她只能说到这儿了。 进宝注视了她一阵,只轻轻与她贴了贴,肩碰肩、衣袖蹭着衣袖,一触就分开。 “别瞎想,晚上我们去吃东市的小馄饨。” 他走出院门,背影像一阵薄薄的风,一晃就不见了。 —— 春儿乖乖坐回位置,等脚步声没了,噌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行,她得悄悄跟着看看。她只觉得自己看着更要放心些,她怕他又要自己缩回壳里去。 刚走出花厅,一个石榴红的影子就撞了过来。 “姐姐,你这会儿一个人了?” 是柠儿,竟恰好掐着这一时机来了,她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 春儿勉强扯出个笑来:“柠儿妹妹,有事?” 她刚一张口,春儿便急急打断:“有事晚点再说,我正要出去。” 说完提着裙摆就往外走,刚走过院门,一道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他不是宋掌柜吧,他脸上的疤也是假的。” 春儿的脚钉在了地上。 “是不是?” 一阵寂静,风卷过那几株光秃秃的湘妃竹,发出细碎的声响。 春儿慢慢退了回来,转过脸,脸色一片煞白。 —— 柠儿声音低:“你别怕,我谁也没说呢,我们进去聊吗?” 春儿仔细看了看她,她手指搅着石榴红的衣带,眼睛眨巴着,竟像是期待着什么。 春儿努力压了压脸上神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的,领着柠儿往里走,心里已转了几个弯。 柠儿刚一坐下,春儿就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子,放在柠儿面前。 “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这个你拿着,胡说的话,再也别往外说了。” 她还站着,直直看进柠儿眼底。 “还是说,这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 她眼底似乎有暗光闪过,袖子捏紧了又松,里头有一柄坚硬的东西。柠儿到底是杨家的亲眷……不好直接动手。 柠儿却完全呆住。她低头看看那银票,又抬头看看春儿的脸色,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她……真是你的怜香伴啊?” 春儿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空了,三个字在脑袋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拼不出意思来。 怜香伴? 柠儿还在自顾自说着。 “怜香伴,就是女子和女子,你知道吗?我说的那个意思。” 女子?柠儿以为进宝是女子? 她心思还没转清楚,嘴巴先应下了。 “对,是,就是那个。你不要往外说,行吗?” 她说完咬了咬舌尖,疼的自己一缩。总之——柠儿不是知道了真章。 “哦……”柠儿的声音拐了几道弯,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她的手却一刻没闲着,悄悄将那两张银票摸进了袖子里。 “如此便说得通了。那日病了的丫鬟就是宋掌柜。平日她要干活,就用疤痕遮掩,男装行走。” 她越说越笃定,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光。春儿听着,没吭声。 “营医给她疗伤,你不放心她被几个男人围着,才去看。你前头作势要嫁给那个死了的太监,也是想遮掩你和这位小姐的事——” 春儿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 “对,是这样。” 柠儿狡黠的笑了,凑近了一点春儿。 “原来你真不喜欢二表哥啊……我还以为你装的呢。不过,我瞧着那位宋‘小姐’,与二哥走的可太近了,你得看着点……” 春儿闭了闭眼,只觉得那张合不停的小嘴聒噪的厉害。 从刚刚柠儿说进宝不是宋掌柜开始,她就想了很多种可能——她知道了进宝是宫里人,查出了他们的关系,柠儿或是什么人要拿这个做文章,甚至……想了怎么善后。她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放心,”柠儿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小,“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春儿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点了点头。让柠儿以为是女子,总比让她知道真相强。这误会虽荒唐,倒像一堵歪墙,歪打正着地挡住了风。 “你当真喜欢二哥?”春儿岔开话,看着柠儿。 柠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方才那股子机灵劲儿忽然收了,换上一种几乎算得上郑重的神色。 “小时候他可疼我了,”她轻轻说,“带我去骑马,给我买糖葫芦,我哭了他就背着我哄。不知怎么,我长大了,他反而对我不耐烦。” 她低下头,攥了攥自己的衣袖。 “但是爹爹说,二表哥一直没娶妻,就是在等我。” 春儿看着她,心里也软了一下。她只是一个心里有人,见谁都防备着的小姑娘。抽出来看,她还有几分天马行空的可爱。 “你可与二哥表明过心意?”春儿问。 柠儿的脸一下子红了,艳的几乎要赶上她那件褙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