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她声音很轻,“没事的。” 她抬眼,看向朱砂。 朱砂触及她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朱砂,”春儿开口,语气平静,“有劳了。” 朱砂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应、应该的。春儿姐姐病好了,是喜事……” “是啊。”春儿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往后……还会有更多喜事,你说是不是?” 朱砂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自然、自然是……”她低下头,声音发涩。 春儿没再说什么,扶着还在发抖的彩霞,转身走进值房。 门在身后合上,将阳光与花香关在外面。 春儿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才松懈下来,泛起一阵虚脱的软。 彩霞还在啜泣。 窗外,紫薇花开得轰轰烈烈,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尽。 而她们的日子,还很长。 莲子心 坤宁宫,夜色浓得化不开,东梢间却还亮着。 屋里比外头阴凉。窗户四敞,糊着绿纱,夜风徐徐吹进来,墙角冰鉴摆了三四个,凉气丝丝冒。 靠窗的炕上铺着凉席,席上搁了个梨花木小几。 皇后斜倚在炕上,手里捏一颗莲子。她指甲轻轻一掐,那点绿芯便挤出来。剥好的莲子堆在小几上的碟子里,像一小捧雪。 太子坐在另一侧,身子微微前倾,手里也捏着一颗莲子,没吃,只是转着。 “棠儿,”皇后又掐开一颗,声音不紧不慢,“你要带那个进宝上朝?” 太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他把莲子放回碟子,抬起眼,“儿臣正要向母后禀告。” 皇后没抬头,手指还在动。剥皮、掐开、去芯。动作又稳又快,像做了千百遍。 “朝堂上,即使多个伺候的,也非同小可啊。” 太子点点头。灯下的脸比白日里更沉静些,棱角被光晕柔和了,可眼睛还是亮的,转着烛火的光。 “如今水浑,”他说,声音压得沉,“各方势力搅在一处,儿臣择人,总得万分小心。要个身家干净的,能办事,又能让儿臣拿得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后手上。 “进宝有些机变,原是父皇身边的人。儿臣用着顺手,父皇瞧着也舒坦。” 皇后没接话。 剥莲子的声音细细的,咔,咔,咔,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永善坐在炕下的小杌子上,膝上一小盆青色的、未剥的莲子。他凑的近,好让皇后取用。 听见这话,他看了太子一眼,又垂下去。 “殿下,老奴多一句嘴。”声音沙哑,带几分犹豫。 “此人是有几分头脑。” 他顿了顿,把瓷盆往皇后这边挪了挪。 “可他到底年轻,这样大的荣耀,怕接不住。”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光。 “况且,进宝心思杂、私心重,恐误了殿下的事呀。” 太子没答。 他捏起刚才放下的那颗莲子,举到灯下看。莲子圆润润的,只去了芯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裂口。 他只是转着那颗莲子。 心思杂? 进宝回来后,句句妥帖,挑不出错。 可就是太妥帖了。 迷路?被人追入山林? 他轻轻摇头,腿往前伸了伸,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 算了,究竟没出什么事,结果也干净。 他把莲子放下,瞥了眼永善。 “孤知道。”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毕竟是个阉人,再有心机也不成气候。无根无萍,身家干净,这是最重要的。” 永善垂下眼,不再说什么。双手捧着瓷盆,稳稳的,一动不动。 皇后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太子一眼,目光柔和,像看一个已经长大、却终究是孩子的孩子。 “你一向稳重缜密,”灯光给她温和的面目镀了一层金边儿,她轻轻说,“此事你决定就好。” 太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皇后的手还是灵巧的翻着,好似永远不知疲倦。 许久,外头廊下的风灯燃尽了油,倏忽灭了一盏,窗外更暗了。 太子站起身,整整衣袍:“时候不早,母后早点安歇,儿臣告退。” “棠儿。” 皇后叫住他,指了指那碟剥好的莲子仁,白嫩嫩的,堆得冒了尖。 “这个带走,天儿热,吃了清心。”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是咧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母后。” 永善已经站起来,拿起旁边备好的荷包,把莲子仁仔细往里装。 太子等着,目光落在永善动作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母后。” 皇后抬起眼。 “承乾殿要进的那个江才人,”太子的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偶然想起,“母后可以留意下。” 他顿了顿。 “她贴身的那个春儿,是进宝的眼珠子。盯在宫里,总翻不出什么浪花。” 皇后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知道了。” 太子点点头,接过永善递来的荷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丝夜风,烛火晃了晃。 ————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剥莲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咔,咔,咔。 皇后没抬头。永善也没动,坐在那小杌子上,捧着瓷盆,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永善才开口。 “娘娘。”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西府的沈将军,今晚差人来了一趟。” 皇后手里的动作没停。 “五军营,”永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搜出了咱们要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炕桌上。又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正,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纸展开,铺在瓷瓶旁边。 纸上按着一个血手印,颜色发暗,边缘模糊。底下的字也褪了色,笔画虚虚的,像随时要散进纸里。 皇后终于停了手。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瓷瓶。 没说话。 永善叹了口气。那叹息很深,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陈年的灰。 “沈将军先一步进了刘德海的私宅,”他说,“地方选的准。” 皇后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张纸上:“二弟如今大了,行事倒是周全些。” “只是没想到,”她缓缓开口,“刘德海竟被半路杀了。” 她抬起眼,看着永善。 “你怎么想?” 永善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都是命。”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苍老了些。 “无论谁动的手,娘娘可安枕了。” 他闭了闭眼。 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窝深陷处,残留着一点烛火的碎光。 窗外,不知哪里的小虫试探着细细地叫了一声。 又没有了。 夜还是那样浓,化不开似的。 皇后低下头,又捏起一颗莲子。 咔。 捉虫 亥时正刻,永善才退出来。 掀开帘子的瞬间,满院的月光涌过来。他眯了眯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外头安静,却到处都是人影。殿角的阴影里、树影底下、廊柱后头,太监宫女们拿着长杆、举着纱网,放轻手脚,踮脚弯腰地捉虫子。 皇后娘娘眠浅,容不得半点声响。 可夏日的虫子是捉不完的。今晚捉一拨,明晚又来一拨。宫人们便整夜不停,一直捉到天光大亮。 双福弯着腰快步过来,跟在永善身后,声音压得低:“爷爷,人在角门候着了。” 永善“嗯”一声,抬脚往后院走。 路上,捉虫的宫人见了他,纷纷行礼。那些影子从黑暗里浮出来,又沉回黑暗里去。 双福往前凑了半步,话里带着笑:“爷爷,咱们院儿里虫声也吵,要不要叫几个人来也捉捉?” 永善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双福的腰又弯下去几分。 “不必。” 永善脚步不停。 “夏天本就该有虫。”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人能管住就行。杀了,明天还有,白费劲。” 双福压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哎,爷爷说得在理,奴婢受教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