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拒绝,话还没说完,却被李延年一把拦下了。 “赵先生,老朽知道你的意思。你俩这日子才开始,这院子忙完了,还有田里的活呢。你这人情留着田里用。院子里的活,老朽就卖一卖这保长的脸面,你就别推辞了。” 李延年说得斩钉截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笃定。 赵之远瞅了一眼李镇山,想到前几天对方忙来忙去、起早贪黑的样子。天不亮就去田里,天摸黑了还在劈柴,肩上的衣裳磨破了一块也没顾上补。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闷的“嗯”。 茅厕 俩人的院子在村子的边上,本是个安静的地方。院子外头是一片荒地,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往。 可因为垒炕的缘故,这几日算是热闹了。 每每到了晌午,院子里的脚步声、招呼声、砖石磕碰声就混成一片。 赵之远看着满院子的人,加上那些石块泥浆,根本没法待。 院子里到处都是黄泥点子,踩上去黏糊糊的,石板缝里都灌满了灰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生泥味,混着干活人身上的汗气。 赵之远根本不想待在院子里,奈何这炕是他想出来的,徐瓦匠每回动手之前都得先问过他,得了准话才敢往下干。 他像一根桩子似的钉在这里,哪儿也去不成。 按理说这么多人帮忙,速度也该快起来,可偏偏不是这样。 这是头一次垒炕,原本就是借着这机会让村里人看明白,所以徐瓦匠手上的活很慢。往往用砖石垒出一小截,他便张罗着众人轮流过来看。 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后头的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楚,更不知道是怎么搭的。 于是这拨人看完、学会了,徐瓦匠便将搭好的那一层再推倒,当着下一拨人的面重新垒一次。 砖石哗啦一声塌下去,扬起的灰土扑了众人一脸,可谁也不嫌,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摊开的砖石,恨不得把每个缝都瞧进去。 光这炉灶,就足足花了两天才建起来。 一拨人学,另一拨人也没闲着。 炉灶建好的同时,李镇山那屋子也修葺好了。裂缝被填实了,屋顶换上了新茅草,桐油纸糊得严严实实。 他们甚至还将屋子里也打扫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扫干净了,收拾得像新屋子一般。 赵之远见众人忙乎,也不好意思干看着,不是递东西就是忙着往碗里添水。 刚坐下喘口气,又有人喊“赵先生来看看这个”,他只得站起来走过去。没一会儿又有人招呼“赵先生这砖砌得对不”,他又折回去。 一整天下来,腿都站酸了,更别说什么睡觉了。 他向来有午歇的习惯,这几日全被搅了,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像是被泥沙糊住了胸口,闷得慌。 好几次他都特地瞧了一眼李镇山那边,想要寻点岔子发发火,把这股邪气撒出去。 那双眼睛在李镇山身上溜来溜去,就等着对方出什么差错。可偏偏李镇山这两天极其卖力气,一个人搁那儿建茅厕,弓着腰,斧头锯子轮番上阵。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几次察觉出赵之远的眼神不对劲,便在那儿左右比划着,时不时抬手擦擦额角上的汗,再故意做出一脸愁容,长吁短叹一番。 那模样就好像在说:你可瞧见了,我这儿卖力干活呢,你可说不着我。 于是憋了一肚子火的赵之远总盼着李镇山能犯点错,哪怕是把木板锯歪了,又或是钉子砸弯了,随便什么都行。 今日是要开始修炕了。 刚过晌午,日头正毒,地面晒得白花花一片,村里人就来了。 还没等徐瓦匠过来,他们就自己忙乎了起来,脚步声、吆喝声在院子里炸开。 赵之远看着他们将木床从自己屋里抬出来,往李镇山那边搬,木床的四条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的眉头不由得皱起来了,他怎么给忘了呢,修炕是要腾屋子的呀。 现如今自己的家当正一件件往李镇山那儿搬,衣裳箱子、文房四宝、褥子枕头,全被人一样一样地端了过去。 他心里有些发慌:自己晚上睡哪儿? 就按之前修炉灶的速度,怕不是这四五天都得睡在李镇山屋子里了? 李镇山见赵之远面露难色,赶忙放下手上的木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凑了过去。“咋了?” 他压低了声音问,粗犷的脸上带着点小心。 赵之远扫了一眼李镇山和他手上的木板,那木板还是早上那块,到现在也没钉上去。 他语气不大好:“没什么。人家这灶都垒好了,你那茅厕咋还没修好?” “快了快了,我这不是就一个人忙吗?”李镇山说着拿起手上的木板晃了晃,木板上只钉了三颗钉子,歪歪扭扭的,“再说了,修坚固点安全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没敢正眼看对方。 赵之远白了他一眼,当着众人的面没好意思点破对方那点心思。 自打昨日他就看出来了,这李镇山也不是什么老实人。 这茅厕他修得极慢,本来就是几块木板钉一钉的事,他偏要做得大张旗鼓。 不光如此,他还硬挖了一尺多深的地出来,土堆在一边都快成个小山了。 一块木板他能钉上半个时辰,比徐瓦匠都用心,翻过来覆过去地比划,又是量又是瞄的,钉子举起来又放下。 摆明了就是在拖时间,借着修茅厕的事躲着自己,好让自己找不到他的岔子。 现如今他主动凑上来,赵之远当然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不料对方一句“修坚固点”,又压得他没法挑刺。 赵之远抿了抿嘴,心里那个憋屈。 见自己屋子搬得差不多了,徐瓦匠也挎着工具袋子进了院子,赵之远赶忙迎了上去。 “徐叔,今儿垒炕,咱们到时候手上的活快点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急切。 “行。” 徐瓦匠点了点头。 这个倒是好办,无论是炉灶还是炕,都是砖石混着黄泥和糯米浆。前两天之所以慢,全是因为村里人不会垒砖砌墙,他便借着垒炉灶的机会将他们一个个都教会了,这才耽误了时辰。 炕这玩意跟垒墙没什么区别,不用像炉灶那样讲究掏洞和进风,直来直去,连个弧度都没有。 徐瓦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按照他的意思,大家伙轮流上,估摸着两天就能把炕垒好。 看了一眼已经腾空了的屋子,又瞧了瞧赵之远有些舒展不开的眉间,那双眼睛里隐隐有些焦躁,徐瓦匠似乎是明白过来了。 “赵先生,您放心好了,最多三四天,不耽误您睡觉。这几日就委屈你跟镇山挤一挤了。我尽快修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些歉意。 “不委屈。”赵之远摇了摇头。 李镇山闻言,将头从茅厕的木板后伸了出来,露出半个脑袋。 他这才反应过来,赵之远刚刚面露难色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木板,看向赵之远,而对方刚好也瞧见了他在那儿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该委屈的是他。”赵之远朝着李镇山的方向随手一指,手指头对准了那颗探出来的脑袋,“这几天他得睡院子里了。” “啊?”李镇山闻言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直接将大半个身子从木板后亮了出来,木屑从他肩上扑簌簌往下掉,“不是,凭什么啊?那是我屋子。” 他瞪着眼睛,一脸的不服。 “切。”赵之远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你屋子又怎么了?又不是你的床。我睡我床上,碍着你了?” 他抬了抬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徐瓦匠见二人拌上了嘴,也不好再说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指了指屋子:“老夫先进去垒炕了,你们慢慢聊。” 说着就拎起工具袋,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赵之远让开了路,眼瞅着徐瓦匠进了屋,众人也跟着鱼贯而入,院子里暂时空了下来。 他这才走到李镇山跟前,瞧着对方一脸不悦的样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眉眼间都耷拉着。 他放软了些语气:“不是我非让你睡院子。我那床你也瞧见了,也就够睡一个人的。” 李镇山耷拉着脑袋,将木板插在地上的坑里,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使着劲,嘟囔着:“那也不行啊,夜里冷。要不我搁屋里打地铺也成!” 他原本就是睡在茅草堆上,这跟打地铺也没什么两样,他倒是不介意。 “打地铺?”赵之远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无奈,“你进去瞧瞧,还有空地给你打地铺吗?” 他说的倒是实话。 李镇山那屋子本就比他的小,那些个家当全摊放在地上方便搬动,衣裳箱子、锅碗瓢盆,横七竖八地塞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