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一会儿我接了。”
并排坐着吃饭,胳膊肘跟胳膊肘隔着一拳宽。
桌上俩菜,她炒的,一个青椒土豆片,一个蒜薹炒肉,肉是六一那回剩的里脊冻的,化开了炒的,味道没差。
我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多的,她往我碗里拨了半筷子土豆片,说你多吃点素的,大小伙子光吃肉不行。
二十三年的推让,换了座位接着推。
吃完饭她去擦桌子,我刷碗。水池子里碗一洗完,我拿抹布擦着手出来,在沙发边上站定。
电视开着,她坐进沙发里了。
我站着看了两眼。
垫子没铺。腰没提。眼睛没往我这边看过一回。
按摩是她五月三十一号亲口定的,隔两天一回,当时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揉着自己后腰说的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跟宣布一项家政制度似的。
她一整天,一个字没提。
早上没提,中午没提,下午练完瑜伽揉着腰从我旁边走过去,都没提。
这会儿她擦完桌子直接坐进沙发开了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电视音量比平时大了一格,大到厨房里都能听清台词。
流程全乱了。
上两回按摩,都是她先把旧垫子铺上,趴好了,喊我,要不就是揉着腰念叨两句“这腰又不行了”,把话头递过来。
今天三样一样没有,垫子卷都没卷开,在墙角立着,新垫子摊在客厅中央,她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还大了一格。
大给谁听的呢。
我擦手的抹布叠了两道,搭在餐椅背上,人站在沙发边上没动。
胸口那儿有点发紧,说不上来是替她害臊还是替自己紧张,兴许俩都有。
昨儿夜里的事在我这儿过得去,在她那儿看样子过得不咋顺利。
白天装了一天,从早上扎垃圾袋那会儿就开始装了,装到电视音量这儿,露了。
我站了喘口气的工夫。
她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婆媳妇吵架,她平时最爱看这种,边看边点评,今儿一句没评。
“妈,”我开口,“今儿不按了?”
“按啥?”
她眼皮没抬,盯着电视,回得飞快,快得跟早等着这问似的。
我笑了,往沙发扶手上轻轻一靠,把话递过去:“能按什么,给你按摩呗。三十一号定的,隔两天一回,今儿正好。”顿了顿,我把尾音放软,“妈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她这回眼睛从电视上挪开了。
先是落在茶几上,落了一会儿,又落到自己手上。她的手搁在腿面上,手指头动了一下,抠了抠裤缝。
“航航。”她开口了。
“哎。”
“昨儿个,”她说,“妈喝了两口猫尿,拉着你絮叨那些个没用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你甭往心里去啊。”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瓶干花,说得不快,跟她平时连珠炮的语速两样。
“妈一个当妈的,四十四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改了口,“跟你个小崽子,喝了点酒就靠你肩膀上倒苦水,这像什么话。”
说到“像什么话”,她自己先笑了。
笑得有点挂不住,嘴角上去了,眼睛没跟上,笑了一半在那儿撑着。
笑完她伸出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了。
遥控器本来就搁得挺正,她给摆正了一遍,摆完手收回来,搁回腿面上。
那一小段,电视里婆婆正拍着桌子骂媳妇,音量老大,吵吵得满屋子都是。
我听着,胸口那块紧的地方松了一半,另一半往嗓子眼顶。
她说“像什么话”的时候先笑了,这个笑比她骂我一顿还让人受不了。
她懊恼的是当妈的没个当妈的样,她不知道她在意的那半小时,恰恰是那半小时在她心里存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扎垃圾袋存到现在,存不住了,才叫我一玩笑戳出来。
这层我想到这儿就打住了,不往下想,想多了我这脸色该兜不住了。
“这有啥丢人的,”我把话接过来,接得又快又稳,“都是儿子孝敬妈,按按腿谁也说不了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