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梗着,脸冲地毯。我又做了一个。两个。三个。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腰倒是不塌了,绷得笔直,绷得发木。
“行了。”
我一下子趴下去,脸侧过去贴地毯上,地毯毛扎着脸。喘了两口,翻过身来躺着,天花板在转。
“起来起来,躺什么躺。”她拿脚背轻轻踢了踢我的鞋,“刚练完就躺,血都涌脑袋上。”
“让我死一会儿。”
“死什么死。”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嘬了一口,“就你这体格,搁我们厂那会儿,车间主任天天骂你磨洋工。”
“你们厂那会儿没有俯卧撑。”
“有搬铁锭子。”她把杯子撂下,“比俯卧撑实在。”
我坐起来,满头汗,T恤后背湿的那块整个贴在身上,一抻一凉。
她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擦过去,擦完把毛巾搭回沙发扶手。
腰上那块还留着个印。热的。巴掌的形状,过一会儿才散。
…………
“明儿还练,我盯着你。”她说,“省得你把自己练残了。”
“行。”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抓起自己那杯水灌了半杯,“练出来我给你表演胸口碎哑铃。”
“碎一个我看看。”
“碎了你给我买新的。”
“碎了我给你买副拐。”
她把手机从茶几架上拿下来,数据线绕两圈套手机上,人窝进沙发里,腿蜷上来。
袜子尖从裤脚里露出来,丝袜尖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去阳台把哑铃归到角落。回来坐地毯上,抓过那块旧毛巾,一下一下蹭哑铃上的灰。灰让汗手抹成了泥道子,毛巾蹭过去,一道黑。
下午她靠在沙发上回孙丽的语音。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整个客厅都是。
先骂了两句她家老吴,说老吴把酱油瓶子打碎了拿拖布拖,拖得满地都是酱油道子。
骂完话锋一转。
“华子我跟你说,我们楼有人传,五一准解封!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几号几点社区开会都编全了,说是三十号开完会,一号就放行。”
妈举着手机笑,对着话筒回:
“又来?二十号那茬儿你们楼忘了?”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撂腿上,冲着空气跟我说:“上回传二十号,她们楼群都准备包饺子了。饺子馅都剁好了。”
“后来呢。”
“后来饺子照吃,封照封。”
孙丽的语音又进来一条。妈按开,孙丽在那头笑,说反正就剩这几天了,信不信由你,我们楼有人连出门穿的衣裳都挑好了。
妈笑了一声,没回这条。
她起身去阳台。
我倒水路过,看见她把倒挂那两支玫瑰翻了个面。
皮筋扎着的花杆,她捏住转了半圈。
捏捏这朵,捏捏那朵,干的进度不一样。
她把靠里那支解下来,换到靠外,靠外那支挪进去。
花瓣已经抽抽了,颜色沉下去,深红发褐,边上一圈脆壳。
“这玩意儿能成吗。”我端着杯子问。
“试试看呗。”她说,“屋里干,好成。”
“成了能干啥。”
“插瓶里摆着。”她拍掉手上的碎屑,“摆到过年不带坏的。”
我回地毯上接着擦哑铃。擦完一个,换另一个。
“这帮人就指着P图活着呢。”我说,“产业链都出来了。上回那张截图,时间都对不上,二十号的图愣说二十九号发的。”